七岁的孩子蹲在东海边,洗一条红绸子。绸子在水里一晃,海底的宫殿就跟着晃了一下。
他叫哪吒。这事在《封神演义》第十二回到第十四回里写得清楚,可它比那本小说老得多。宋代的和尚参话头,参的就是“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一个孩子把骨头还给父亲、把肉还给母亲,然后才问:那“我”是谁。

先说他是怎么来的。
陈塘关的总兵叫李靖。他的夫人在怀里揣了这个孩子三年零六个月,还不生。李靖夜里睡不着,以为怀的是个妖怪。
有一天夫人的肋下一动,生下来一个肉球,在地上滚。李靖提起剑,一剑劈开。
里面坐着一个孩子,白净,手上套着一只金镯子,肚子上围着一条红绸子。
来了个道人,叫太乙真人。他说,这孩子我收作徒弟,取名哪吒。镯子叫乾坤圈,绸子叫混天绫。
那年夏天热得厉害。陈塘关的狗都趴在墙根下,舌头伸在外面,不叫。哪吒出了城,走到东海边,脱了衣裳下水。他把混天绫解下来,在水里摆一摆,想洗掉上面的灰。
这条绸子不是寻常物件。它一入水,红光顺着水面散出去,一直散到海底。
海底的龙宫晃了。
梁柱“嘎”地响,瓦片从殿顶上滑下来,砸在珊瑚阶上。蚌壳一排一排地开,里头的珠子弹出来,滚得满殿都是。龙王敖光正坐在殿上,茶盏从手里滑下去,碎在脚边。
“去看看。”他说,“海面上出了什么事。”
上去的是巡海夜叉李艮。蓝脸,锯齿,手里一柄大斧,走一步,水就分开一次。
他从水里冒出来,正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在水里搅绸子。
“哪来的野孩子。”他把斧子往前一指,“这海是你洗东西的地方?”
哪吒抬头看他。
“我洗我的,碍着你什么了。”
夜叉举斧。哪吒把乾坤圈扔了出去。
那圈不大,飞起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可它砸在夜叉的额角上,声音像敲一口庙里的钟。李艮连人带斧栽进水里,浮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哪吒把圈收回来,看了看水里那具蓝脸的尸首。
“这么不禁打。”
他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不知道自己手上那只镯子有多重。
海底又响了一次。这次上来的是敖丙,龙王的三太子。他骑一头避水兽,白甲白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一队虾兵。
“你打死我的巡海夜叉。”
“他先动的手。”
“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用知道。”
敖丙拔剑。两个人从水面上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回水里。混天绫一展,红绸子像活了一样缠上去,一圈,两圈,把敖丙裹在里头。哪吒骑在他背上,一只手抓住他的发髻,一只手把乾坤圈砸下去。
敖丙现了原形。一条白龙,鳞片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它翻滚,拍水,把海滩上的沙子拍起半丈高。
哪吒按住它,从它背脊上摸到那一条筋,用力一抽。
“哗”的一声,像抽一条很长的绳。
白龙瘫在浅水里,不动了。
哪吒把那条筋在水里涮了涮,盘起来,搭在胳膊上。他回家的时候是傍晚,天边一片红。他把筋递给李靖。
“爹,这条筋结实,给你做一条腰带。”
李靖没有接。
他看着那条筋,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什么?”
“龙筋。”
李靖的手开始抖。
“哪来的龙筋?”
“东海的。他先动的手。”
李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屋。那天夜里,陈塘关的灯点到很晚。
龙王敖光没有等到天亮。他化了人形,一身白,上了天,要去灵霄殿告状。他走到南天门,被一个孩子拦住了。
哪吒早就等在那儿。
“老泥鳅,”他说,“你要去告我?”
敖光往后退了一步。哪吒扑上去,把他按在南天门的柱子上,一手扯住衣领,一手揭他的鳞。龙化成人形,鳞还在,贴在两肋和后背。他揭了四五十片,揭一片,敖光叫一声。
血珠子落在南天门的白玉阶上,一颗一颗,像撒了一把红豆。
敖光挣脱了,没进灵霄殿,直接从天上掉回了东海。
他回去之后做了一件事:把四海龙王全请来了。
四月初四那天,陈塘关的井水先变咸。然后是河,然后是池塘。有人家早起打水,桶提上来是黄的,底下沉着沙。城里的人抬头看天,天是白的,没有雨,可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漫过门槛,漫过灶台,把灶里的火一封一封地浇灭。
虾兵蟹将上了岸。它们走得很慢,钳子举着,在巷子里横着走,把人往城楼上赶。
城楼上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抱着被子的,有抱着一只鸡的。井水没了,灶火灭了,孩子的哭声一片。
李靖站在城头,手里握着弓。他这张弓射过很多东西。那天他一直没把箭搭上去。
殷夫人抱着哪吒,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哪吒从她怀里下来。
他走到城头边上,往下看。水已经漫到城墙的一半,水里全是鳞和钳子。他回头看了一圈——看那些抱着孩子的人,看那些被水泡了的房顶,看他母亲的手,看他父亲手里那张没拉开的弓。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说完这句,把乾坤圈放在城砖上,把混天绫解下来,叠好,也放在旁边。
然后他要了一把刀。
没有人愿意给他。他自己从城头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把。
后来的事,书里写得很快,几行就过去了。他先割了肉,还给母亲;再剔了骨,还给父亲。刀落在砖上,骨头落在砖上,声音不一样。风从海上来,把那件叠好的红绸子吹开一角。
水退了。
敖光收了水,带着四海的人走了。他没有再看城头一眼。城墙上剩下一件红绸子,一只金圈,和一小堆别人不敢碰的东西。
殷夫人跪在那儿,一直跪到天黑。
故事本来该到这里完。
可他的魂魄没有散。
那一点东西从城头上飘起来,很轻,风往哪儿吹它就往哪儿去。它飘过陈塘关的屋顶,飘过一片一片的田,飘了七天。第七天,风把它送到一座山——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在洞口坐着。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起身,去池子里折荷叶,折莲藕。
第一次,他把荷叶铺成人形,藕节接成骨,摆好了,风一吹,散了。荷叶滚了一地。
他坐下来,重新摆。第二次,摆到一半,一片荷叶自己卷了起来。
第三次,他把一片荷叶铺在中间,三片荷叶叠成胸背,两枝藕接成腿,一枝藕接成臂,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粒金丹,按进荷叶的心里。
“哪吒。”他叫了一声。
荷叶上有了呼吸。
先动的是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了一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试着握拳。然后是眼睛。眼睛睁开的时候是绿的——荷叶的绿,不是人的颜色。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荷叶做的,脉络清清楚楚,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凉。
他站起来。个子没变,还是七岁那么高。
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谢师父。
“我的骨头已经还给他了。”
“嗯。”
“我的肉也还给她了。”
“嗯。”
“那我现在是谁的儿子?”
太乙真人没有回答。他给了他一杆火尖枪,两只风火轮,说:去吧。
哪吒下了山,回了陈塘关。
他是去找李靖的。
《封神演义》里这一段写得不好看,可它写得真。哪吒站在父亲面前,说的是同一句话:骨已还,肉已还,你我两清。
李靖转身就跑。
一个总兵,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被自己的儿子追着跑。他跑出城门,跑过田埂,跑进一座山。跑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山上下来一个道人,叫燃灯。
燃灯从袖里托出一座小塔,往空中一抛。塔落下来,把哪吒罩在里头。
塔里有火。
那火烧的不是荷叶,是别的什么。哪吒在塔里叫,叫师父,叫饶命。火不熄。最后他喊了一声“父亲”。
塔开了。
李靖把塔收回手里,托着。塔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金光从塔檐上流下来,流到他的指缝里。
从那天起,这座塔没有再离开过他的手。
后来的事,读过《封神演义》的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一起上了战场,站在同一边,替周武王打朝歌。哪吒在前面,李靖在后面。父子两个配合得很好,好得像从来没有过陈塘关那一年。
只是李靖的手里,一直托着那座塔。
吃饭的时候托着,议事的时候托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从来没有把它收起来过。
有的人说,那是为了防身。
也有人说,一个父亲手里托着一座塔,托了那么多年,托的其实不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