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东海边上有一片水,水是温的。
水叫甘渊,也叫汤谷。谷底长着一棵树,叫扶桑。树很大,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个人弯着腰在洗手。
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女人蹲在水边,手里托着一个孩子。孩子是圆的,是烫的,会发光。
她叫羲和。她一次生了十个。
《山海经》里记得很省: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个羲和之国,有个女子名叫羲和,正在甘渊里给太阳洗澡;她是帝俊的妻子,生了十个太阳。帝俊是上古的天帝,比后来那位玉皇大帝还早,那时候天上有十个太阳这件事,是他家里的事。
太阳不是一团火。太阳是一只鸟,三只脚,黑的,叫金乌。古人抬头看,看见天上有个亮点在走,就认定那是活的;既然是活的,就该有翅膀;既然是太阳,就该有三只脚——多出来的那一只,是给它在天上停脚用的。
十个孩子都是她的。可天上每天只能有一个。

扶桑的枝条分两层。九个孩子栖在下枝,挤在一起,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把喙插进翅膀里睡。最上面那一枝只站一个,站得笔直,不睡。
站在最上面的那一个,明天出门。
这个次序不是谁定的。是她一只一只抱上去的。
洗日的水要温。太凉,孩子会缩起来,光就发不出来;太烫,羽毛会卷。她用手掌量水温,手背试一遍,手心再试一遍。水里有硫磺味,有盐味,还有一点铁锈味。洗过的水是金色的,流出去一丈,就淡了,就没了。
出车前,她要给出门的那一个擦干。擦得很慢。羽毛一根一根捋顺,三只脚一只一只擦到脚趾缝。孩子不耐烦,在她手心里蹬腿,光就一晃一晃,把她的下巴照亮。
车是六条龙拉的。她坐在车辕上,六根缰绳缠在手上,缠三圈。这条路她走了几千遍:从汤谷往西,过九座山,过一条大河,过一片沙,到崦嵫山,太阳从那儿落下去。
车一动,天就亮了。
地上的人不知道有这辆车。他们只知道鸡叫了,露水干了,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然后又长起来。有人的孩子在田埂上睡着了,被晒醒,抬手遮眼,说了一句:今天的太阳走得真慢。
慢。她不能快。快一分,地上的人还没把谷子收完,天就黑了。慢一分,西边等着的那个地方就要多烧一会儿。她手里那六根绳子,一头是龙,一头是人间。
到了崦嵫山,太阳要落进一片树林里。那树叫若木,长在西边,跟东边的扶桑是一对。若木也开花。花不大,颜色像烧红的铜。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瞬,树上的花全都亮了一下,光从枝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到地上。
所以天黑了,地上还留着一层光。人们把这层光叫黄昏。他们不知道那是花。
回程是空的。车很轻,六条龙不用赶,它们认路。她一个人从西边往回走,走一整夜。夜里风大,车厢空着,能听见木头响。
她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到甘渊。因为下枝的九个孩子里,有一个已经被推到上枝去了,正站在那儿等她。
帝俊还有另一个妻子,叫常羲。
常羲也生孩子,一次生了十二个。十二个都是月亮。
《山海经》里也记得很省:有个女子正在给月亮洗澡,她是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从此开始给它们洗澡。
月亮是凉的。洗月的水比洗日的水凉得多,凉到手放进去会疼。她洗月的时候,手背是红的,指关节是肿的。有人说那是冻的,也有人说,是月亮把她手上的热气吸走了。
十二个月亮长得不一样。有的圆,有的缺一块,有的只剩一道弯。有的版本说十二个,有的版本说十三个——多出来的那一个,是闰月,隔几年才出来一次,替别的月亮顶一班。
常羲的难处跟羲和不一样。太阳听话,站上枝就站上枝,出门就出门。月亮不听话。月亮喜欢一起出来。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数清楚了,放一个上去,把剩下的十一个圈在树后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地上的人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数日子,也学会了一件事:太阳一天一个,月亮一月一个。他们把这叫规矩。
规矩是用来破的。
那天早上,甘渊的水忽然开了。
不是烧开,是沸。整片水从底下往上翻,金色的沫子浮了一层。她伸手一摸,水是烫的——她洗了几千年的水,第一次烫手。
她抬起头,天上已经有三个了。
三个太阳并排挂着,光从三个方向来,地上的影子有三条,往三个方向倒。然后第四个上去了,第五个。她听见下枝的枝条在响,一根一根弹起来,像有人松了弓弦。
她跳上车,六条龙一齐起,车辕发出一声她没听过的响。
追不上。
她赶到第一座山的时候,天上已经有七个。她喊名字。喊一个,那个孩子回头看她一眼,光晃一下,然后又往前走。
孩子不是不听她的话。孩子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天。他们生下来就栖在树上,看见的天只有树枝那么宽。
地上先热,然后干。河露出河底的石头,石头是白的。禾苗卷起来,卷成一根针。有鸟从树上掉下来,掉在田里,翅膀还张着。
她跑到天边去找帝俊。帝俊坐在那里,听她说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是人间的事。第二句:人间有人间的办法。
她不明白。等她明白的时候,弦已经响了。
第一声很闷,像一根湿绳子绷断。后面八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轻。
她赶到的时候,天上只剩一个。
九个孩子落下来了。一个落在东边的山坡上,一个落在海里,溅起的水有几丈高,一个落在田里,把田烧出一个洞。羽毛还是烫的,她抱起来,衣襟上立刻焦了一片。
她一只一只捡。捡了三天。有的落在很远的地方,她赶车去,到了只剩下一堆灰和一地黑。
她把它们抱回甘渊,一只一只洗干净。水是温的,她照旧用手背试,照旧一根一根捋顺羽毛,照旧把三只脚的脚趾缝擦干净。
然后她把它们摆在下枝上。九个位置,摆满了。
她不给它们上天。
天上剩下的那一个,不敢出门。
它躲在枝叶里,羽毛是灰的。那几天地上也是灰的,因为天上没有太阳。人不敢出门,狗不敢叫,鸡叫错了时辰。有人在家门口点了火把,火把的光照不了三尺。
她伸手进去,把那个孩子抱出来。孩子在抖。
"娘,哥哥们都不在了。"
她说: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也射我?"
她把它抱得更紧一点,说:你按点走,按点回,就没事。
那天出车,六条龙里有一条不肯走。它低着头,鼻子里喷气,前蹄刨地。它闻到了车上的味道——烧焦的羽毛味,还有一点硫磺。
她下车,走到那条龙的脑袋边上,把手放在它两眼之间,站了很久。
龙才走。
从那天起,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她还是每天赶车。车辕上磨出两道深槽,是她手心勒出来的。
同一天夜里,常羲把十二个月亮全放了出去。
她放,是因为她怕。白天的事她听说了。她怕地上太黑,怕人在黑里想起那九个火球,怕他们以为天塌了。
十二个月亮一齐升起来,地上亮得像白天。可潮水乱了。海在半夜涨起来,涨到岸上,把船推到街当中。女人睡不着,孩子哭,狗对着月亮叫了一整夜。
她一只一只把它们收回来。从此一月放一个。
后来的事,人们记得比这两个女人清楚。
人们记得那个射手,记得他叫什么,记得他站在哪座山上,记得他射落九个太阳以后,天帝不许他回天。人们给他立庙,把他写进书里,画在墙上。
羲和的名字留在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山海经》,一个是"羲和"这两个字后来变成了管历法的官名。常羲的名字留在月亮上——有的版本把她跟嫦娥混成了一个人,混了两千年也没分清。
今天天亮之前,甘渊的水还是温的。
扶桑的下枝还有九个空位。
她每天只送一个孩子出门。这个次序不是天定的。是她数出来的。
十个,减九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