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和王屋山,两座山并排立着,方圆七百里,高到云在半山腰上走。
北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主人叫愚公,那一年,他快九十岁了。
他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第一眼看见的都是石头。太阳要爬到半山腰,光才落到他家院子里。
这件事记在两千多年前的一本书里,叫《列子》,其中《汤问》一篇,讲的就是一个人跟两座山较劲。
先把这两座山说清楚。太行山是从北边一路压过来的大山,横着几百里;王屋山立在它旁边,山顶上有一块平台,据说像一间屋子,因此得名。两座山原本在冀州的南边、黄河北岸,硬生生把北边和南边隔成了两半。
这两座山不是摆在那儿给人看的。春天返青,夏天冒雾,秋天落一层松针,冬天戴上白帽子,年复一年。住在山脚下的人,一辈子也就看它们换几十次颜色。
山北面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挤在一起,为的是省下地。田都在坡上,一块一块,最大的那块,牛转个身都得仔细。买盐要出山,卖粮要出山,请郎中要出山。有一年夜里有人得了急病,几个人抬着担架往山外走,走到半路,人就凉了。
愚公并不姓愚。书里没写他姓什么,只给了他一个字:愚,傻子的意思。
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是写书的人,也是两千多年里每一个读这个故事的人。
这个字,他在身上背了两千多年。

那天夜里,愚公把一家人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到一半,爆了一下。他说:这两座山堵在门口,我憋了一辈子。我想和你们一起,把它们挖平,开出一条路,一直通到豫州南边,通到汉水边上。
三个儿子你看我,我看你。转头的工夫都不到,就应下了。
只有他妻子问了两句。她说:凭你这点力气,门口那座小土包你都铲不平,太行和王屋,你拿什么挖?再说,挖出来的土和石头,往哪儿倒?
愚公还没开口,儿子们先答了:倒到渤海边上,倒到隐土北边去。
渤海离这里很远很远。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一筐土,都得走上一年。
他妻子没有再说话。她起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草鞋。
第二天天还没亮,家里人就出了门。锄头、铁锹、扁担、簸箕,能挑得动担子的有三个儿子。
他们敲石头,刨硬土,把土装进簸箕,一担一担地挑走。第一天挖出来的石头堆在门口,到天黑,已经堆得像一座小坟头。
第二天早上,那座小坟头被装进簸箕,挑走了。
土里有树根,有碎石,有一年还挖出一条暗河的水。也挖出过一窝蛇,愚公让人用树枝挑着,放到山那边的草里去。
邻居家有个寡妇,姓京城,她的儿子刚换牙,才七八岁,听见门外有动静,光着脚跑出来,也跟在后面一块儿去了。他年纪小,挑不动担子,就蹲在筐边把草垫到底下,免得土从缝里漏出去。
第一次去渤海,他们走了一个整年。
去的时候是春天,山口的雪还没化净。走到第二年春天回来,一年的节气已经过完了一圈。
路上要过三条河。头一条有桥;第二条得等人摆渡,船夫说风大,就在岸边等了三天;第三条一到雨季就过不去,他们只好在原地坐下来,等水退。等水退了再动身,鞋早就烂了,就用草绳把脚一道道缠上。
有人问他们挑的是什么。听说是太行山的土,人家就笑:那你们这辈子也挑不完。愚公说:那就下辈子接着挑。
到了渤海边上,几个人把扁担放下,把簸箕里的土倒进海里。
海面上起了一个很小的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渤海那么大,一担土倒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他们站在岸边看了很久。那个换牙的孩子问:我们倒的土,到哪里去了?
愚公说:在里头。
孩子又问:那我们挖的那些呢,到哪里去了?
愚公说:也在里头。
第一年过去,山根底下多出一小片空地,站得下七八个人。
第二年过去,那片空地还是那么大。
第三年,愚公手上一块好皮都没有了。儿子们的肩膀,这边磨出厚茧,那边又磨破。有人劝他们歇一年,愚公说:不歇。
有一年冬天,地冻得像铁。一锄头下去,只在冻土上留下一个白点。他们捡柴火铺在地上烧,烧化一层,挖一层;那一年,那片空地只往前推了两步。
有一年夏天,山上下了一场大雨,塌下来的泥石把空地填了一半。雨停了,一家人又从头把这块地方挖出来。
村里人开始在背后笑他们。
笑的人里,有一个老头,人称智叟。他是这一带有名的聪明人:识过字,见过官,自家有十几亩水浇地,谁家出了事都愿意找他拿个主意。
那天,智叟站在河边,看着愚公一担一担地挑土。
他笑着开口:你啊,太不明智了。就凭你这把年纪剩下的一点力气,山上的一根草你都拔不动,还想把这些土石怎么样?
愚公放下担子,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说:你的心太死了,死得凿不开,连那个刚换牙的孩子都不如。
接着他说了那段话。
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子子孙孙,一代接一代,没有断的时候。可这两座山,不会再长高一寸了。挖一点,就少一点,怎么会挖不平?
智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河边还有其他人在挑水、洗菜,谁都没有出声。那天的水声显得特别大。
有一个后生听不下去,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来了。他干了三个月,走了。不是怕苦,是家里要割麦子。后来陆续有人来搭把手,最多的时候站了二十来个人;到了第二年冬天,剩下的,还是愚公一家,和那个已经换了第二茬牙的孩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智叟和愚公都没有说话。风从山口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吹开。
再往上,是天上的事。
山里管着草木蛇虫的神,古书里叫操蛇之神。他是这一带的山神,手里常年盘着一条蛇,古人画山神,就是这么画的。
愚公那段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听全了。
让他心慌的不是力气。一个快九十岁的人,有什么力气。让他心慌的是那两个字:无穷。
一个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人,说出来的却是几千年以后的事,而且他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山神试着拦过。他让山道上多起雾,让夜里的霜下得更厚,让春天来得晚一些,都没有用。那家人天不亮还是照旧出门。
他越想越怕,连夜上了天,把这件事报给了天帝。
天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殿上没有人说话。神仙们各自想起自己见过的人: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富贵,有人求一场雨。没有一个人求过这样的事——求一件自己这辈子看不到结果的事。
然后天帝传了一道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去把那两座山背走。
夸蛾氏是神话里的巨人一族。两个巨人下到人间,一人扛起一座山,抬脚就走了。
一座落在朔方以东,一座落在雍州以南。
第二天早上,愚公推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片被山挡了几十年的天,一整块露了出来。太阳直接照进院子,比平时早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村里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在原来山根的位置上,有人蹲下去摸地。地面是平的,踩着踏实,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从冀州南边一直到汉水南岸,中间再没有一道山梁。人走过去,脚下是一条平路。
那个当年换牙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到渤海边上去过一次,站在岸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墙根下,那副扁担还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