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共有多少兵,他自己数过。
那天他站在灵霄殿外,身前是十万天兵摆开的阵,身后是一座被他吃空了的蟠桃园。他手里那根铁棒,一头粗,一头细,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他不是来告状的。他是来砸场子的。
这一段在《西游记》里只占四回,从第四回到第七回,却是整部书最响的几回。
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得先知道他在上山之前干过什么。
猴子在灵台方寸山学成之后回了花果山,头一件大事是去东海龙宫要兵器。龙王搬出九股叉、画杆方天戟,他挨个试,都嫌轻。最后龙王领他到海藏中间,那里立着一根铁柱子,斗来粗,二丈多长,上抵着天,下插着海。猴子一摸,说:就要这根。柱子认了他,缩成一根碗口粗的棒子,两头各有一道金箍,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叫如意金箍棒。
第二件大事是下地府。他在生死簿上翻到自己的名字,拿笔一勾,顺手把所有猴属的名号也勾了。他说:今天姓孙的勾了,你们也勾了,往后都别想管我。
龙王和阎王都上天告状。玉帝本要派兵,旁边的老臣太白金星说:不必动兵。这猴子是天地生成的灵物,不如招上天来给个官做,拘在天上,看他还闹什么。
玉帝觉得有道理,就派太白金星下界请猴子上天。猴子听说请他做官,很高兴,把花果山交给几个老猴看管,跟着太白金星驾云走了。
他不知道,这一趟上天,招上来的不是一个官,是一个要把天宫砸开的人。

猴子到天上,得了一个官衔,叫弼马温。
他不懂这是个多大的官,只知道御马监里有上千匹天马归他管。他管得很认真:白天放马,晚上看槽;马不睡,他不睡。半个月下来,那一千匹马养得膘肥体壮,远远看见他的云头就迎过来。
有一天,他和几个同僚坐着吃酒,随口问了一句:我这弼马温,是几品官?
同僚说:没品。
猴子问:没品是什么意思?
同僚说:不入流,就是个看马的。这官小得很,比芝麻还小。
猴子的脸一下就红了。在花果山,他是几百年的王;走到天上,他成了替人看马的。他掀了桌子,从耳朵里掏出那根棒子,一路打出南天门,回花果山去了。
众猴迎上来问:大王,天上做了个什么官?
他摆摆手,说:不好说,不好说。那官小得很,小得说不出口。
当天他就在山顶上立起一面旗,旗上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玉帝听了禀报,派托塔李天王带着三太子哪吒下界捉他。哪吒三头六臂,捧着六般兵器,打了三十回合,被猴子一棒打在左胳膊上,败回去了。
太白金星又出来说话。他说:这猴子要的其实是个名分,不如就封他一个“齐天大圣”,给他一个空头衔,有官无禄,也不给差事,养在天上,省得他闹。
玉帝准了。天宫里造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里设了两个司:安静司、宁神司。猴子搬进去住,从此再没人管他。他每日无事,四处走亲访友,见谁跟谁称兄道弟;天上的神仙见了他都绕道走。
玉帝怕他闲出事来,就想了个办法:给他一件正经差事。
蟠桃园,归他管。
蟠桃园里有三千六百株桃树。前面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吃了成仙得道;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吃了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吃了与天地同寿。
猴子听说这些桃子有这么大的用处,心里就起了个念头:园子既是我管,尝一个也算本分。
他先摘三千年的,想着摘一个数一个,可桃子太好吃,数着数着就乱了。过了几天又摘六千年的,再后来是九千年的,一个人坐在树上,把大半棵树吃空了。
正赶上王母娘娘要在瑶池开蟠桃会,请的是各处有头有脸的神仙。猴子在路上碰见七个仙女提着篮子进园摘桃,就问:这蟠桃会,请的都是谁?
仙女报了一长串名字: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五方五老、上八洞的三清四帝、太乙天仙……
猴子听完,问了一句最要紧的话:请了我没有?
仙女想了想,说:没听说请你。
猴子问为什么。仙女说得很直:这“齐天大圣”有官无禄,名册上没有他的位子。
有官无禄。这四个字,和“弼马温”三个字,其实是一把刀的两面。
猴子笑了一下,说:这话不该问我。他把七个仙女定在原地,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他碰见赤脚大仙,编了一句话骗人家:今年的蟠桃会,玉帝先请在通明殿演礼,请大仙先去那边。赤脚大仙信了,掉头就走。
猴子一变,变成赤脚大仙的模样,大摇大摆进了瑶池。宴席已经摆好,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百味珍馐堆得满满当当,酒坛子还没开封;看席的力士正在打盹。他吹了一口气,把人全弄睡了,一个人坐下来吃了个饱。
酒吃到半醉,他走错了路,一头闯进兜率天宫——那是太上老君住的地方。丹房里的炉子还热着,炉边摆着五个葫芦,盛的是老君炼的金丹。猴子拿起来就倒,像吃炒豆子一样,把五个葫芦全吃光了。
金丹下了肚,酒劲退了一半。他一拍大腿:坏了,这场祸比天还大。他溜出天门往下走,走了一段又回头——他想起花果山的猴子还没尝过天上的酒。于是又摸回瑶池,偷了几坛仙酒,抱回花果山,和众猴分着吃了。
天兵来了。这一次,玉帝派的是托塔李天王、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君,把花果山团团围住。
猴子先是一个人打,后来拉上一群猴和洞里的妖王一起打。九曜星被打退,哪吒又败了一回。最后上来的是二郎神。
两个都善于变化。二郎神变饿鹰,猴子变麻雀;二郎神变海鹤,猴子变鱼;二郎神变鱼鹰,猴子变水蛇。你变一样,我变一样,打得满山都是风声。
斗到最紧的时候,天上有人放了一件暗器——太上老君站在云里,把金刚琢往下一切,正打在猴子头上。猴子一跌,二郎神那条细犬扑上来咬住他的腿,众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
五花大绑押到斩妖台。刀砍,砍不动;斧剁,剁不进;雷劈、火烧,都伤不了他。太上老君出来说:这猴子吃了蟠桃、喝了仙酒、又偷了我的金丹,这些好东西在他肚子里炼成了一块,寻常办法杀不了他。交给我,放进八卦炉里炼。
猴子被推进炉子,用文武火足足炼了四十九天。他躲在炉子里“巽”位上——巽是风,有风的地方没有火。火没烧着他,可烟熏着了他,一天一天地熏,把他两只眼睛熏红了。
那就是后来的火眼金睛。
第四十九天,炉子开盖。猴子跳出来,一脚蹬倒八卦炉,炉里的砖带着火滚到山下,后来烧成了一条火焰山。他抽出铁棒,从兜率天宫一路打到灵霄殿外。
玉帝传旨:去西天,请如来。
如来来了。他站在猴子面前,问:你除了会变、会跳,还有什么本事,敢占天宫?
猴子说:我的手段多。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你叫玉帝把位子让给我就是了。
如来说:我们打个赌。你一个筋斗若能打出我这只右手,就算你赢,我请玉帝到西天去住,把天宫让给你;若是打不出去,你就还下界做你的妖,再修几百年。
猴子心想: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这只手掌还没有一片荷叶大,怎么会打不出去。他说:你说话算数。
他纵身翻起筋斗云,一路云光,飞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五根肉红的柱子,撑着云气,柱子上还透着青光。他停下来想:这就是天边了。
他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支浓墨的笔,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了一行大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完,又在柱子根上撒了一泡猴尿,才翻回来。
他落在如来手掌上,说:我回来了,你叫玉帝让位吧。
如来说:你低头看看。
猴子低头一看,那行字正写在如来的中指上,他那泡尿的猴气还没散。他吃了一惊,转身又要跳。如来把手掌一翻,推出天门外,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把他压在山下。山头上贴了一张帖子,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众神就在天上摆了一场酒,叫“安天大会”。
把这件事放到别处看,像的地方很多。希腊神话里有一群提坦,跟奥林匹斯山上的新神打了十年,输了以后被压在大山底下;普罗米修斯偷火给人类,被锁在山崖上,让鹰来啄他的肝。这两位后来都再没有下来过。
这只猴子做的事和它们有点像:他偷了天上最好的东西,分给自己的猴子猴孙;他不肯认天庭的规矩,非要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号。
可他不一样。他被压在山底下,是等着。
五行山下的日子,书里只写了八个字:饥餐铁丸,渴饮铜汁。
四季在山上过。春天下雨,石头缝里长出草;夏天太阳晒,石头发烫;秋天叶子落满山坡;冬天下雪,把他埋起来,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山头上那张帖子还在。风把金字的边磨圆了,没人敢揭。
有时候过路的人会听见山底下有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停下来细听,又没有了。
过了五百年,山前面来了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