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跟天之间,本来有一条路。
上古的人把这件事说得像家常话:神住在上面,人住在下面,中间那一截可以走。走上去的人替底下人带话,走下来的人替上面带话。你家里有难处,可以托人上去问一句;天上有什么吩咐,也有人带下来告诉你。
后来这条路断了。
断它的人叫颛顼。这件事记在《国语》里,是楚国的大夫观射父讲给楚王听的一段话。
观射父先说从前。从前是"民神不杂"——神有神的位置,人有人的位置,各待在各的地方,谁也不越界。能跟神打交道的,是专门的一批人,叫巫,叫祝。他们管祭祀,管占卜,管一年里该在什么节令做什么事。剩下的人只管种地、打猎、养孩子。各干各的,天下太平。
后来出了乱子。书上写四个字:九黎乱德。
九黎是南方的一大群部落,规矩跟中原本来就不一样。他们家家都设神位,人人自称能通神。家里有点小事,不等巫祝,自己烧香自己问;想要点什么,不等神明开口,先替神明把话说圆了。神的名号越封越多,祭的名目越定越乱,谁家的话都算神说的,谁家的心思都能挂上神的名义。
《尚书》里把这种局面写成八个字:民神杂糅,不可方物。
翻成白话就是:人和神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句是人的话,哪句是神的话。
这话不是在骂九黎。它说的是一个实在的麻烦——当人人都能替神说话,神就没了,剩下只是每个人自己的心思,裹着一层神的名字。
乱到什么地步,书上没有细写,只留下一个影子。那时候山坡上垒的神位一块挨着一块,谁家垒的,过后谁都认不出;村口那棵大树底下,天天有人跪着说话,说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人求雨,有人求子,有人盼着邻居家的牛死掉。神位摆得那样密,神反倒听不见谁——因为每一座小神位背后,都只站着一个想说话的人。
至于那条路,各种书上叫法不一。有的说是一棵叫建木的大树,长在都广之野,细的那头一直伸到天上;有的说是西边那座昆仑山,山高得能碰着云,顺着爬上去就是天门;也有的干脆不画形状,只写"天梯"两个字。路怎么走,书上没画图;但所有人都认定,它确实通着。

收拾这个局面的人,是颛顼。
颛顼是黄帝的孙子。他父亲叫昌意,是黄帝众多儿子里不怎么显眼的一个。颛顼小时候被送到东边,在一个叫少昊的部族里长大。回来的时候二十岁,登了位。
他登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这团乱麻。
他没有去禁谁的香火,也没有去拆谁家的神位。他做的是一个更彻底、也更冷的安排——把管天和管地这两桩差事,分给两个人。
他任命一个叫重的神,做"南正",专管天上那一摊:神的名册、祭神的礼数、该由谁去祭、该在什么时候祭。天这一头,从此只有重说了算。
他又任命一个叫黎的神,做"火正",专管地上那一摊:土地、农时、人间的日子。地这一头,从此只有黎说了算。
重管神,黎管民。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中间那道门,从此有人把着了。
古书把这一手写成六个字。这六个字,两千多年里被人反复念:
绝地天通。
地,和天,断了。
真断的那一刻,比六个字要大得多。
后人讲这一段,讲的是重把天举起来,黎把地按下去。
重站在那根撑天的柱子上,两手托住天,往上顶。他顶一寸,天就高一寸。黎在底下,两只脚蹬住地,往下压。他压一寸,地就厚一寸。
天越顶越高,地越压越厚,中间那一截原先是路的地方,被拉得越来越长。长到最后,长到谁也走不动了——天在上头,远得只剩一个颜色;地在下头,厚得再也挖不到底。
顶天这件事一开头就停不下来了。天高了,就再也不能放回来;地厚了,也再不能揭起来。重的胳膊一直举着,黎的脚一直踩着,两个人谁也不敢松一下。
还有另一个版本,讲的是天自己塌的。共工跟颛顼争帝位,争输了,一头撞向不周山,把那根撑天的柱子撞断。天缺了半边,从西边斜下来,江河都改了道。这个版本更凶,也更出名。两个版本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那一截路没了,人跟神,从此各在天涯。
路断了之后,最先明白过来的不是神,是人。
有一个人不服。他背着一捆柴,顺着旧路上山,要看看那条路口断在哪一段。他走了七天,走到从前有个信使站着、替他把话带上天去的那块石头上。石头还在,风也还在。他仰起头,把嘴里的话喊出去。
喊出去的话,掉回来了。没有回声,也没有人接。
他不信,又喊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背来的柴一根一根解开,堆在石头上,点了。火烧得平平常常,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掉,什么也没带走。
他下山的时候,村里的孩子还在照旧烧香。香也照旧往上冒烟。只是没有人再接话了。
另一个版本里,先上山的是个女人。她背着一床棉被,怀里抱着还没满月的孩子,要上去问一句:这孩子夜里总哭,是哪里不自在。她也走到了那块石头跟前。她比男人耐心,把话拆成一句一句,中间留出空,等上面答。
她等到天黑了,又等到天亮了。石头一直是石头。
她抱着孩子下山,走到半路,孩子不哭了,睡着了。她后来说,也许上面答了,只是答得轻,人听不见。这话没人信,也没有人反驳。
最难受的不是普通人,是那些靠这条路过日子的人。
从前,会通神的人是一门行当。他们有称呼,有师承,有传下来的口诀。他们把人的事带上天,把神的话带回来。现在路断了,手艺没了用处。他们还在山上搭柴堆,还念旧口诀,还照着从前的时候烧香。烧完抬头,还是那片空。
断了之后,规矩立了起来。
祭天这件事,从"谁都可以",变成了"只有一个人可以"。
那个人是王。往后几千年,只有天子能祭天,只有天子能封禅,只有天子能站在最高处,替天下人跟上面说一句话。诸侯没这个资格,士大夫没这个资格,种地的更没有。这一条规矩,就是从颛顼这次分家里长出来的。
《山海经》里还留了一句怪话,说颛顼这个人"死即复苏"——死了,又活过来。这句话后人猜了几千年。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北边,做了北方的天帝,管冬天和黑夜;也有人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活得太久,久到人们记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神。
还有一件事,讲起来像反证。后来那些上天的人——嫦娥吃了药飞进月宫,黄帝乘着龙上了天,周穆王驾着八匹马拉的车去见西王母——全都发生在绝地天通之后。
也就是说,那些上去的人,都不是走上去的。是飞上去的,是被接上去的,或者是神自己愿意带上去的。
人靠自己的两条腿,上不去了。
往后的日子里,山顶上再没有谁真能上去。
祭天的香一年比一年讲究。鼎要铸多重,玉要用哪一种,日子要定在哪一天,都写进书里,一代一代照着办。办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体面,也越来越像在办给别人看——因为天那边,从来没有回音。
可烧香的人,还是习惯抬头。
天在那里,云在那里,光也在那里。都在,只是不说话。
有人说颛顼这一刀砍得太狠。也有人说,他要不砍,人早就被自己封的那些神淹了——人人都在替天说话,天就该没有了。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只有一件事谁都承认:从那天起,人和天之间那一截路,再也没修回来。
一直到今天,人还是抬头的。
抬头看见的,是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