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再往东,不知走了多少万里,海面上忽然没有风了。
那里的海水不流,也不响。它只做一件事:往下陷。天下的江河,八方的水,连天上那条银河落下来的水,最后都往这一个口子里灌。
灌了多少万年,它从没有满过。
那个地方,古书里有个名字,叫归墟。
有人说,站在归墟边上往下看,是看不到底的,只看到水在慢慢往下走,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也有人说,那里没有海浪的声音——水一落到那里,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记载这件事的,是《列子·汤问》。书里说:渤海之东,有一个大壑,是没有底的深谷,名叫归墟。天下所有的水都流进这里,它却不增不减。
《列子》这本书,署名是战国时候的列御寇,可今天看到的版本,多半是魏晋时候的人整理出来的。神话就是这样,署名是一个人,写下的是一群人,隔了几百年,一人添一笔。
水进了无底洞,自然不见增减。真正好看的,不是这个洞,是洞上面漂着的东西。
一个无底的深渊,头顶上飘着五座仙山。这个画面,古人想得很大方:最深的底下什么都没有,最高的上头什么都有。
书里接着说:归墟之上,有五座山。一叫岱舆,二叫员峤,三叫方壶,四叫瀛洲,五叫蓬莱。
每一座山,高下周围有三万里,山顶平坦的地方有九千里。山和山之间,隔着七万里,算是邻居。
这五个名字,后来的中国人只记住了最后三个。前面那两个,是这场事故里的死者。

七万里做邻居,这是古人对"远"能想到的最远的写法。而在这五座山上,住着另一种东西——仙圣。
先说说这五座山长什么样。
山上的楼台宫观,是金子和玉石砌的。山上的飞禽走兽,全是白色的。有一种树叫珠玕,成片成片地长,开的花、结的果,都有滋味,人吃了不老也不死。有的书上说,这果子吃一口,身子里就暖一天;吃一辈子,就一辈子不病。
住在山上的人,全是仙圣一类。一天一夜之间,在这五座山之间飞来飞去的,数都数不清。
他们在金玉的台子上摆宴,在珠玕树下散步。山和山隔着七万里,可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抬脚一飞,就过去了。
听着是天上最好的地方。可这五座山,有一个要命的毛病。
它们的根,不连在海底。
整座山就浮在水上,随着潮水,一上一下,来回漂。漂得不算猛,可就是停不下来,一刻也站不稳。
仙圣们受不了这个。在他们看来,长生不老都不算什么,脚下这块地不稳,才是真难受。于是他们把这件事,告到了天帝那里。
他们不是去哭诉,是去讲道理:我们修行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个住处,住处却天天在水上摇。这算哪门子的仙山?
天帝听了,也怕。
他怕的不是这几座山,是别的事:海是往东流的,山要是哪天一路漂下去,漂到最东边的极处,一翻,这群仙圣的住处就全没了。
天帝自己也知道,那几座山本来就是他安置的。安置得不好,是他的事。
于是他派了一位神,名叫禺强,去办这件事。
禺强是海上的神,管风也管海。他在别的古书里也出现过,样子很怪:一张人脸,一副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下踩着两条青蛇。这样一位神,被派去办一件很实在的事——搬乌龟。
他找来了十五只巨龟。
这十五只龟有多大,古书没说。只说它们的头,顶得住一座周回三万里的大山。
怎么驮呢?五座山,一座山下面垫三只龟,三五一十五,刚好。可是天帝还有一层安排:这十五只龟,不是一直驮着,而是分三班,轮流来。
一班驮着,另外两班歇着。六万年换一次班。
从那天起,五座山稳住了。潮水还在涨落,山不再上下漂。仙圣们终于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坐一会儿了。
古书里这一段只写了十几个字。可你想想那十五只龟:它们是活物,不是石头。六万年一班,谁也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六万年,人的一辈子连它的一瞬间都算不上。可对那十五只龟来说,这就是它们往后的全部日子。
安稳的日子,过了很久。
然后来了一个人,他连名字都没有,古书里只写着他来自哪里——龙伯国。
龙伯国的人,个个是巨人。到底多高,书里没写,只写了一句更要命的话:他们抬脚走几步,就到了五座山所在的地方。
一个巨人,走几步路,就跨过了一片远到没有边的大海。
他到了那里,做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钓鱼。他把钓线放下去,一钓,钓上来六只龟。
六只。一根线,一次,六只。
他大概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在他眼里,海里浮着的不是山,是几块长了草的石头;龟也不是神物,就是几只个头大一点的鱼。他钓完,把线一收,走了。
他把六只龟串在一起,背在背上,回了龙伯国。回去以后,他没把这六只龟当什么宝物,他把龟壳烧了,拿骨头来占卜。
三班轮值的十五只龟,一下少了六只。
有两座山,底下本来垫着三只龟的,现在空了。岱舆和员峤,先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一路往北漂。
它们漂到了北极,翻进了大海里。
山翻的时候是慢的,慢得像一个人躺下。亭台、树、还在树上唱歌的鸟,一样一样滑进水里。山上的人来不及带走什么,只能飞起来,看着自己的家变成海面上的一个漩涡。
山上住着的仙圣,一夜之间没了家。古书里写了一句话,冷得很:仙圣的流迁,有巨亿之多。
几亿人在海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东海边上有个巨人饿了,想钓几条鱼。
天帝这一次是真的怒了。
他罚了龙伯国。罚法有两条:一是削减他们的国土,让他们的地方变小;二是削减他们的人,让他们一代一代变矮。
落到后来,到伏羲、神农的时代,龙伯国的人还有几十丈高。
只是几十丈。
变小这件事,对巨人是顶重的罚。他们的岛屿被削去一圈,他们的孩子比他们矮一截,孙子又矮一截。几千年过去,他们还在,只是不再是巨人了。
至于剩下的三座山——方壶、瀛洲、蓬莱——还在东海里。后来的方士说,蓬莱就在海上,只要找对方向,就能到。秦始皇派人去找过,汉武帝也派人去找过,船开出去,回来的都说没有找到。
后来的书里,把这三座山改了名字,叫三神山。说它们在海上,看着近,船一开过去,它们就退到水里去;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不知道,蓬莱之所以还立着,是因为它底下那三只龟,还在。
三只龟,六万年一换班。换班的时候,山会轻轻晃一下,海面上起一道细纹。住在海边的人看见了那道纹,就说:山又在动了。
这个故事,最容易让人想起的,是大西洋里的另一个岛。
希腊人说,大西洋里有一个岛,叫亚特兰蒂斯,文明极盛,一夜之间沉进海里,再没有浮起来。
中国的岱舆和员峤,也是沉的。可它们之所以沉,不是因为神发怒,也不是因为人作恶,只是因为在东海边上,有个巨人钓了一次鱼。
那场事故之后,海上的五座山,变成了三座。
古书没有再写那三只龟。它们大概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班一班地驮着,六万年换一次。
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真的见过蓬莱。海面上一片空,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多年,住在海边的人还在等。他们等的,也许根本不是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