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有一座山,叫玉山。
山里住着一个神。她有人的身子,一条豹子的尾巴,一口老虎的牙。她披着散开的头发,头上戴着一件叫"胜"的首饰。她不说话,她啸——那声音从山里传出去,能让半座山的鸟兽都安静下来。
她的名字,叫西王母。
今天的人听到"王母娘娘",想到的是一位穿金戴玉、端坐云端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盘桃子。很少有人知道,最早的她,长着一口虎牙。
那座玉山在西边,很远。远到没有人真的去过,也没有人见过她走出来。夜里风穿过山缝,声音又长又冷,住在东边的人就说:那是西王母在啸。
山里的鸟兽怕她。人间的君王也怕她。她管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灾,一样是死。
据说她啸一声,山里的虎豹会伏下身子,天上的云会停住不动。那不是唱歌,是一种没有词的长声,长得像哭。听过的人说,那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件事:她就在这里,你们谁都别靠近。
记载最早西王母样子的,是《山海经》。书里说: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翻译过来就是:玉山是她住的地方。她的样子像人,却有豹子的尾巴和老虎的牙齿,很会啸叫,头发蓬乱,戴着"胜"。她管的是——天上的灾疫和五刑残杀。
"胜"是什么?是古代妇女头上的一种首饰,中间一根横木,两头翘起来戴。这个词很关键:它说明在《山海经》成书的年代,人们已经认定她是一位女神,一位女的至上神,只是这位女神还没被写得好看了。
"蓬发"两个字也不能漏。头发散着,不梳不束,那是古人对"野"的记号。她不坐下来听人讲道理,也不管人间的规矩。
「厉」是瘟疫,「五残」是五种伤残人的刑罚。古人最怕的两件事,一是瘟疫,莫名其妙地死一片人;二是刀兵,说杀就杀。这两件事,他们都交给了西边山里的她。
还有一处说,她住在昆仑之丘上。昆仑是西边的神山,传说有九重高,山脚绕着弱水,水轻得连一根羽毛都浮不住。人上不去,鸟飞得到。她一个人住在最高的那一层。

还有一处细节,说她的南边有三只青鸟。它们不管别的,一天到晚只做一件事——给西王母取食。
一位管着灾疫的女神,吃饭却由三只鸟来张罗。这个画面,几百年后被人记得死死的。
三只鸟和一个人,就在那座山上过了很久。她管着人间的灾与死,自己的一日三餐,却是这三只鸟一趟一趟衔上来的。
西王母手里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是不死药。
《淮南子》里就一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这里的羿,就是射日的后羿。他向谁求药?向西王母。也就是说,在那时候的人眼里,天上地下,只有她一个地方能拿到让人不死的药。后羿拿到了药,他的妻子嫦娥把它偷走,吃了,飞上了月宫。
这一段里,最要紧的是最后半句:药,是从她那里来的。
后羿是怎么求到药的,古书没写。但可以想见那样一副场面。
他一路往西,走到弱水边上。水太轻,船过不去,他在水边站了很久。后来,是那三只青鸟衔着一只药囊,从水上飞过来,把药放到他手里。他抬头想道一声谢,山上只传来一声长啸。
他这才明白:他遇见的不是一个好说话的神,是一个先要看你一眼、再决定给不给的人。
所以西王母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罚,管灾管杀;一样是赏,管长生。这两样放在同一个人手上,才说得通。能收人性命的人,才有资格赐人长生。
真正让她从凶神慢慢变成"娘娘"的,是另一个人:周穆王。
《穆天子传》记了一件事。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一路往西,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西王母的地方。他带去了中原的丝绸和美玉,西王母在瑶池上摆酒招待他。
瑶池的水,据说在昆仑的山顶上,蓝得不像人间的颜色。宴席就摆在水边,风从水面吹过来。一个是天下的王,一个是西边的神,两个人对坐着喝酒,谁也没有先低头。
喝到高兴处,两人对起了歌。
西王母先唱,唱的是:"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白云在天上,山陵自己长起来。你来的路那么远,中间隔着山川。只要你没有死,就还能再来。
穆天子答:"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我要回东边去,治理我的国家。等万民安定了,我再来看你。三年以后,我一定回到这片原野上。
三年的约,他没能赴。
有的书说,穆王回去以后就再没能西行,最后死在了路上。瑶池的水还在,摆过酒的那张案子还在,唱歌的人散了。这段对歌,成了中国神话里最像"人间的道别"的一段——说话的两个,一个是神,一个是王,可他们担心的东西,和普通人一模一样:路远,山高,和一句"还能不能再见面"。
再往后,西王母的院子,变成了桃园。
有一本书叫《汉武帝内传》,写得极细。说是七月七日的夜里,西王母降临到汉武帝的宫中。她带来的仙桃,一共七枚。她给了汉武帝四枚。汉武帝吃完,觉得这桃比人间的都好,就把桃核收起来,想拿回去种。
西王母笑他:"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
这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不是人间能种的东西。
三千年一熟的桃,从此有了名字,叫蟠桃。有的版本还添了一段:那天夜里,有个叫东方朔的侍臣躲在窗子外面偷看,被西王母一眼认了出来。她说,我园子里的桃子,他偷过三回。
汉武帝听了,看看手里那半个桃,什么也没说。
再往后,道教的经书里,她成了"女仙之首",统管天下所有成仙的女子;天上的桃园,成了她每年开会、请客的地方。蟠桃会的故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变样的原因并不神秘。汉朝以后,人越来越想活得更久,谁手上握着长生,谁就被捧得越高。西王母手里有药、有桃,于是人们愿意把她想成一位体面的、讲道理的老太太——一个会挑人、会掌罚的凶神,谁也不想天天对着她烧香。
中国人后来还把桃木当成辟邪的东西:门上插桃枝,剑用桃木做。没人说得清是从哪天起的,可桃树归谁管,古书里写着答案。
从《山海经》到《汉武帝内传》,中间隔了大约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她换了两次样子。先是:豹尾虎齿、蓬发戴胜、管灾管杀的西王母。然后是:赐桃赐药、端坐瑶池、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
有人说这是"由野到文明",是神话被礼教修整过的痕迹;也有人说,这不是换了人,她本来就是两面——一面给你药,一面要你的命,只是后来的人,只肯记住递桃的那一面。
有一年,瑶池边上的桃又熟了。她想了一想,还是把枝头压低的那些,留了下来。
有两样东西,倒是一直没变。
一样是那三只青鸟。她从凶神变成娘娘,青鸟还在给她取食——不过是把她吃饭的地方,从玉山的石室,换到了瑶池的宴席上。
另一样,是她的位置:永远在最西边。太阳从那里落下去,人间的路走到那里就到头了。长生和死亡,都堆在同一个方向。
后来的人给她上了很多称号:金母、王母娘娘、瑶池金母。庙里她的像,是一位丰满的老妇人,鬓边插着花,手里捧着一只盘子。
盘子里,永远放着桃。
可要是回到最早的那座玉山,那时候她还没有盘子,也没有花。她在石头后面,披散着头发,张着一口虎牙,啸了一声。
山里很多鸟兽,一齐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