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直在走。
从东边上来,往西边下去,一天也不停。
有人决定追上去。
这件事记在《山海经》里,原文只有短短几句。前后两条,一条在《海外北经》,一条在《大荒北经》,说的是同一个人。
《海外北经》的原话是: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夸父跟太阳赛跑,追上了太阳落下的地方。渴了,想喝水,去喝黄河和渭河;两条河的水不够他喝;他又往北去喝大泽。没有走到,半路上渴死了。他丢下的那根手杖,化成了一片邓林。
"邓林"是什么?就是桃林。一片桃树。
先交代一句这个人是谁。夸父不是凡人,是一个巨人族的名号,书上说他是后土的孙子——后土是管大地的那位神。所以他有力气,腿也长。这是他能动那个念头的前提。
《山海经》里这一族还露过一次面:黄帝跟蚩尤在涿鹿打仗的时候,夸父这一族站在蚩尤那一边,后来被应龙杀了。也就是说,这个追太阳的人,在他自己的年代,是一个打了败仗的部族。
一个败了的巨人,决定去追太阳。
这么排一下,这个故事就不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可他追的不是一头野兽。
他追的是一个你永远碰不到边的东西。

先说清楚:他为什么追。
《山海经》一句都没写。它只写了"逐走"两个字,就把他送出去了。
空白的地方,我们按最讲得通的样子补:
那时候天快凉了,或者天快黑了。太阳一走,地里刚长起来的东西就要冻死,人就要饿。他站在西边那道山梁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影子一点点拉长。
他不是不服气,他是不接受。
天凭什么一到时候就黑?他决定去问太阳要个说法——用腿去问。
他动了。
一开始是走,后来是跑。他跨过河,河在他脚底下像个水坑;他翻过山,山在他脚底下像块石头。
太阳不慌不忙,还是那个速度,还是那个路线。它不看他一眼。
跑了很久以后,有件事开始发生:他离太阳越近,越热。
他脚下的草,先是蔫了,然后焦了,最后起烟。他呼吸,嗓子里是烫的。他脸上开始裂。汗出来就干,干了就再出,出到最后他身上已经没有汗可出了。
他还在跑。
他跑过的地方,后来书上没有名字。但没有一个人看见他跑——因为那一路上一开始就没有人和他同向。
不过,山底下的人是看得见的。
他们看不见他这个人,他们看得见一道烟。那是一道很细的、一直往西去的烟。烟从山脚起,到山腰就散了,第二天在更西边的山腰上又起一道。
有老人说那是山火。有孩子说那是有人在做一件很大、很笨的事。
没有人上去看。上不去——那条路上没有水。
——这一节古书一个字都没有。它只写了"逐走"。可你想想:一个人从东边跑到西边,跑过的是有人住的地方,一路上的村子总会看见点什么。而《山海经》里写这件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旁人。这本身就是这个故事的写法:他做的事,没有人参与。
然后就是那两个字:"入日"。
这两个字有两种讲法。
一种讲,他跑进了太阳落下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禺谷,是太阳每天洗去一天疲惫的水池。他追到了那个位置,等于追到了太阳的家里。
另一种讲,是太阳把他罩进去了。
不管是哪一种,这一句都是整件事的顶点:他真的追到了。
他不是追不上,他是追上了以后,才知道追上意味着什么。
太阳不是一个可以被抓住的东西。它是一团火。他走进那团火里,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成了另一副样子。
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渴。
书上写得很具体,一点不带虚的:"渴,欲得饮,饮于河渭。"
他喝黄河。
他喝渭河。
两条中国北方最大的河,他伏在河岸上,一口气喝下去。水位往下落,落得露出河底的石头。
河岸上本来有船,本来是活的。水一退,船就搁在泥里,船底贴着河床发出一声闷响。河里的鱼来不及跟着水走,在石头缝里翻。
书上接下来那四个字,是整篇里最狠的一句:"河渭不足。"
不够。
两条大河,不够他一个人喝。
那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北方有一个大泽,一片极大的湖。他转身,往北走。
"大泽"不是编的。古书里它叫巨野泽,就在今天山东巨野县一带,是古代中原最大的一个湖,后来一点点被泥沙淤平了,到宋代就只剩下一片低洼地。
但在夸父的年代,那是水。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他刚才追了一路的那团火,现在挂在他背后,一点点沉下去。
往北的路,越走越没有水。他不说话,也不回头。走了这么远的人已经不习惯回头了——回头看,也只剩一条自己踩过的线。
他背后的天黑了。星星出来了。第一颗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走。
——他跑了一整个白天,是为了让天不要黑。现在天黑了,他还在往黑的那边走,只是因为在那个方向,有一片还没喝过的水。
他没有走到大泽。
"未至,道渴而死。"
半路上,他渴死了。
古书没有写他倒下时是什么姿势,也没有写他是面朝北方还是面朝太阳。
我们自己想:一个走了那么远的人,倒下来的时候,大概是朝前的。他的腿还在往前走的样子,因为一路上他的腿只做过一件事。
他跑的时候,手里一直拄着一根杖。
中国神话里成年的男子走路都带杖,木头削的,一人多高,赶路的时候撑地,也是防身的东西。他追太阳追了一路,这根杖一直没丢。
他倒下的时候,把它扔了。
故事到这里,其实可以完了。
可《山海经》又写了最后四个字:"化为邓林。"
那根被他扔下的手杖,化成了一片桃林。
——不是坟,不是碑,不是一座他追过的地方留下的山。是一整片会开花、会结果的树。
从那以后,走那条路的人,走到一半走热了、走渴了,就会看见一片桃林。桃子在枝上,谁摘谁吃。吃完桃核一吐,接着赶路。
他们大多不知道这片林子的来处。这片林子从哪里来的,他们没有一个人问过。
这片林子在哪儿,古人是有说法的:在今天的河南灵宝到陕西潼关一带,古书上叫桃林塞。
这个位置很要紧。它是关中通往中原那条必经的路——那条路上两山夹着一条窄道,是历史上很多次战争开打的地方。也就是说,夸父那根手杖变成的林子,长在中国最要道的一条路上。
《尚书》里还有一句:周武王灭商之后,"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天下打完了,把战马放到华山南边,把牛放到桃林的原野上。
一个追太阳追死的人,他身后留下的那片林子,成了后来人"仗打完了"的地方。
关于夸父,还有别的说法,得说一句。
《山海经》的另一条里,写的是另一个结局:
"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
应龙杀完蚩尤,又杀了夸父。
也就是说,在某一版传说里,他不是渴死的,是被那条带翅膀的神龙杀死的——那场杀,是黄帝跟蚩尤那场大战的余波。
还有人说,"夸父"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族的名字。追太阳的可能是一个族的许多人,也可能是几代人合起来的一件事,后来被压成了一个人。
这些都是"有的版本说"。主线不动:他追太阳,死了,留下一片桃林。
所以最后留在世上的,不是他的脚印,不是他的骨头,也不是他跑到过的地方。
是一片树。
树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它们是谁种的。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
有人摘一个桃子咬下去,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这个人追太阳剩下的那根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