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有一个人。
你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你。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几千年。
而她最初，并不想上去。
这件事最早的记载，在《淮南子·览冥训》里只有八个字：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后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了不死之药，姮娥偷了它，奔向了月亮。
"姮娥"就是嫦娥。汉朝的时候，为了避一位皇帝的名字（汉文帝叫刘恒，"恒"和"姮"同音），书上把"姮"改成了"常"，传来传去，就成了"嫦"。
还有一种更早的说法。有人认出来，嫦娥的原型可能是《山海经》里的"常羲"，那位生了十二个月亮的女人。名字音近，职分也近：一个生月，一个奔月。这只是推测，但可以想见，在最早的口传里，她本来也许就是月亮那一边的人。
要把这个故事讲立得住，先说清楚三样东西。
第一样，不死药。这药的名字就是它的用处：吃了以后，不死。不是活得久，是死不了。人这一辈子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会死；这药是唯一能把它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
第二样，西王母。她是昆仑山上的一位女神。昆仑是西边那座神山，古书里把它当作天和地之间最近的一个接口。西王母管的事情很杂，管刑罚，也管不死。药就在她手里。
不过古书里最早的西王母，并不是后来那位端坐在瑶池边上的女仙。《山海经》写她"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拖着豹子的尾巴，长着老虎的牙，擅长长啸，头发蓬乱，头上戴着玉做的首饰。她还管"天之厉及五残"，也就是天上的瘟疫和刑罚。
这样一个形象，手里却握着不死药。天下最怕死的人，最后是去找了天下最不该去求的那一位。
第三样，这药只有一份。
一份药，只能给一个人。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引信。
先说得药的那个人。
后羿是射落九个太阳的人（那件事写在另一篇里）。射日之后，地上的大旱解了，可他自己的麻烦才开始。
他求来了这一份药。
怎么求的，各本书写得不一样。有说他一路向西走到了昆仑，有说是西王母派人送来的。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他把药带回了家。
带回家以后，他没有吃。
一种说法，是他想和妻子分着吃，可一份药分成两半，还算不算不死，谁也不知道。另一种说法更简单：他舍不得，或者他怕。
于是药就放在家里，搁着。
后面发生的事，有两个版本。这两个版本差的不是细节，是"这到底是谁的错"。
流传最广的那个版本，错不在嫦娥。
后羿收过一个徒弟，叫逢蒙。逢蒙学箭学得极快，快到最后他认定：只要师父还活着，他就永远是第二。
后羿出门的那一天，逢蒙进了屋。
他不是来找人的，他是来找药的。
屋里只有嫦娥一个人。
她退，他进。她喊，没有人来。药就放在那个地方，而他比她快，也比她有力气。
她没有第三条路。她抓起药，一口吞了下去。
也只是这一口。
有的版本在这里补了一笔：她吞下去之前，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一眼是替谁看的，书上一个字都没写。
另一个版本更早，也更冷。
《淮南子》用的那个字是"窃"——偷。
写得最细的是张衡的《灵宪》：
"嫦娥，羿妻也，窃西王母不死药服之，奔月。将往，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翻成白话：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偷了西王母的不死药吃下去，要往月亮上去。临走之前，她找了一个叫"有黄"的人占卦。有黄占完，说：吉。
后面那五句，是卦辞——
"翩翩归妹"，你要像出门的姑娘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独将西行"，一个人，往西边走。 "逢天晦芒"，一路上天会暗下去，光会没有。 "毋惊毋恐"，别怕，别怕。 "后且大昌"，往后会好的。
一个人要上天，事先听人替她算了五句半的命，四句是让她别怕。
这五句里头，只有一个"独"字是真的。
药下去了。
先变的是重量。
不是饿出来的那种轻，是重量正在被人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拿走。她站在地上，脚还踩着地面，可地已经不太拦得住她了。她伸手去抓门框，门框跟着她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透出一层光，那光不是从窗子里照进来的。
然后她的脚离开了地。
一点，又一点，像一张纸被风从桌面上揭起来。她撞上了房梁，又撞上了屋顶的瓦；瓦响了一声，碎了。她就穿过那一声响，到了瓦的上头。
村子在下面缩小。田埂变成一道道线，河变成一条带子。风从耳边过去，不是吹，是穿过去。
她一直往上。
回过头的时候，她看见地上还剩一点亮——是她家那盏一直没有人吹熄的灯。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人间。
《灵宪》写到这里，给了结局。而且只给了四个字。
"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到了月亮上以后，她变成了蟾蜍。蟾蜍，就是癞蛤蟆。
这是整篇故事里最容易被后人删掉、也最不该删掉的一句。
后世画嫦娥，画的是一个穿长裙的美人，抱着兔子，站在桂花树下。可最早的那本书说，她上去以后，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后人瞎编的。汉代墓里的画像砖上，月亮就画成一个圆盘，盘里蹲着一只蟾蜍。当时的人抬头看月亮，看见的就是这个。所以最早听故事的人，听到"她变成了蟾蜍"，大概不会觉得丑，只会点一下头：对，月亮上本来就是蟾蜍。
后来的人不忍心，才把蟾蜍放回月亮上，把她换成一个美人。
她拿到了不死。代价就是"不死"这件事本身。
月亮上的样子，是后来的人一点一点给她添齐的。
一棵桂树，怎么砍都砍不倒（那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写在后面）。 一只兔子，蹲在树下捣药，捣的也是不死药，捣了不知道多少年。 一座宫殿，叫广寒宫。
"广"是大，"寒"是冷。又大又冷。这三个字形容的不是一座房子，是一个人的处境。
李商隐替她写过一句诗，是这一篇里最常被人引用的一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大概是后悔的。头上干干净净，一整片碧蓝的海，一整片青色的天，而她的心，一夜一夜地跳在那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地上的日子在往前走，她在上头看得见。
后羿后来死了。他不是老死的。
打死他的，正是他收的那个徒弟逢蒙。凶器是一根桃木大杖。古书把这件事记成四个字："羿死于桃棓。"棓，就是大杖。
也就是说：那天闯进屋来抢药的人，最后把她的丈夫也带走了。
她知不知道？书上没有说。
月亮离地那么远，可它天天挂在那儿，谁抬起头都看得见。她抬起头，也看得见。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场营救。
没有一条龙上去接她，没有一个神替她说情，没有一场仪式把她请下来。
中国神话里的神，大多有同一条尾巴：事情办完，人就没了下文。她比他们还要彻底一层——她连"办完的事"都没有，她只有一件已经做完、不能再改的事。
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中国人把月饼、瓜果、毛豆端到院子里，对着月亮行礼。这是中秋，是这片土地上最老的节日之一。
各家各户做的事，说到底是一件事：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搬到露天的地上，让月亮先看一眼。
小孩问，月亮上真的有人吗？
大人说，有。一个女人，一只兔子，还有一棵树。
小孩又问，那她为什么不下来？
大人就说，先吃月饼吧。
所以你今晚再抬头看月亮，看的还是那个人。
她住的地方宽得能装下整个天，冷得只有她自己。
她得到了不死。不死的意思是：哪怕到了她想死的那一夜，她也死不了。
一顿团圆饭，她一次都没有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