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补好了。
不周山断过的那一块,用五色石一块一块补住了;倒了的大龟,四条腿重新立起来当柱子,把塌下去的天撑回原来的高度。
女娲从天上下来,坐在一条河边。
水在流,风里有草的味道。她抬起头看了很久,天地这样大,这样安静,却没有一个人。
她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挪。一群鸟从河上飞过去,落在对岸,又飞走。她喊了一声,声音散在水面上,没有人应。坐到天黑,她还是没有等到一个能跟她说话的东西。
女娲造人这件事,最早的影子在《楚辞·天问》里。屈原抬头问了一句: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女娲有这样的身体,那么,是谁把她造出来的?
真正把造人的经过写下来的,是东汉的《风俗通义》。书里说得干脆:天地刚分开的时候,世上还没有人。女娲把黄土团起来,照着样子捏成人。活太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一根绳子放进泥里,提起来一甩,甩出去的泥点子,也变成了人。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一句,是古人拿来解释世上贫富的:所以富贵的人,是当初黄土捏成的那一批;贫贱凡庸的人,是绳子甩出来的那一批。
一个人长什么模样,古人说,是女娲给的第一口气;一个人后来过什么日子,古人却也一起记在了那根绳子上。

先说女娲长什么样。
在最早的画像和古书里,她不是一位端坐的娘娘。她是人头蛇身,上半身是人的模样,下半身是一条盘起来的蛇尾。《山海经》里说她一天要变化七十次,变来变去,没有定形。
古人说她一日七十化——一天里要变七十回。有时是山,有时是水,有时是一条横过天边的云。她变来变去,像是在试,试哪一个样子能把"活着"这件事做得久一点。后来她捏人,捏的正是她试了很久才记住的那个样子。
这里要说一句:蛇身不是妖怪的意思。
在很古的时候,蛇在神话里是水和土地的记号。蛇会蜕皮,蜕了皮像重新活过一遍;盘起来,像地上冒出的一缕气。给她一条蛇尾,是把"生养"这件事,直接绑在她身上。
所以后面她造人,用土,用手,用一口气,一点都不奇怪。这三样,本来就是土地、身体、呼吸。
那天下午,她坐在河边,先捏了一个。
第一次,土太干,捏到一半就散了,碎成一摊。
第二次,水放多了,泥太软,捏好的身子刚立起来就塌下去,糊成一团。
她蹲下去,把散掉的土一点点收拢,再一点点加水,用手心慢慢揉。揉到后来,那团泥在她手里变得温顺,不干也不稀,正好听话。她这才开始按。
胳膊按出来,腿按出来,头顶按出圆圆的弧度。她照谁的样子捏呢?照着自己在水里的那点影子捏。
捏完,她把这个小东西放在地上。它不动,泥是凉的,太阳照上去,没有一点动静。
女娲低下头,把脸凑近,几乎贴上那张泥脸。她能听见自己身上的风在动,那是她补天时留下的、还没散尽的一口气。
她把这一口气,轻轻送了出去。
它的眼皮抖了一下,睁开了。
第一个人类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河边的水正好响了一声。
它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女娲,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没有意思的声音。
女娲应了一声。
它又发出一个声音,她又应一声。来回几次,那声音慢慢有了形状。后来天下所有的语言,最早都是这样,从一句谁也不懂的话里,一句一句对出来的。
她高兴。
于是接着捏第二个、第三个。捏到第十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问题出来了:不够。
天地那么大,河滩上坐满了人,别的地方还是空的。她捏一个人要花半晌,一个人只有几十年好活;她捏得再快,也赶不上人死的速度。
捏到后来,她手上全是泥,指节发僵,肩膀也抬不起来。她停下来,看着自己捏到一半的那一排泥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照这样下去,她一辈子也捏不满这个世界。
她转身去找那根绳子。
一根绳子放进泥里,滚一圈,绳上挂满了厚厚的泥浆。她提起来,朝着地上一甩。
一串泥点子飞出去,落在地上。每一点落地,就站起一个人。
她甩一下,站起来一片。
有的泥点子落进水里,在水面上站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她赶紧把漂着的那几点捞起来,摊在河滩上晾干。有的落在树根底下,就一直长不高,成了矮个子。她一边甩,一边还得回头看,哪一点落得不对,就伸手去扶。
有的泥点子大,成了高大的人;有的小,成了瘦小的人;有一颗甩得高,落到石头上,被磕掉了一只眼睛,就哭了。女娲赶紧过去,把那一小块泥从石头上捻回来,重新按好。
从那天起,她就甩。甩了一天,河滩上站满了人。天黑了,她还在甩。甩得太快、太用力,胳膊酸了,泥点子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人在笑。
甩到后来,她也分不清哪些是她捏的、哪些是她甩的了。人一多,来历就不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都会动,都会看她,都会在她走过的时候,让开一条路。
古书里说,绳子甩出来的人,"贫贱凡庸"。可这多半是后来的人借这件事,替世上的不公平找一个开天辟地时的说法,好让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好像本该如此。
女娲自己,倒未必这样想过。
在她手里,黄土捏的和绳子甩的,都是同一种泥。她吹过气的那几个,和摔在石头上磕破眼的那一个,她一样心疼,一样要把它扶正。
人多了以后,事情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捏出来的那些人,会围着火商量要不要把种子埋进土里;甩出来的那些人,会在地里从早干到晚,累得直不起腰。他们都叫她母亲。可她认得清最开始那几个,后来的那些,她已经分不出谁是谁。
夜里,她补过的那一块天还亮着。她坐在河滩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争吵。她没有过去。
有一回,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她:"你是谁?"
她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她本可以说:我是补天的,我是捏人的,我是甩泥点的。可这些话说出来,小孩子也听不懂。最后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子松开手,跑回人群里去了。
有的版本说,这后面还有一段。
一场大洪水之后,天下只剩两个人:女娲和她的哥哥伏羲。为了让人还能活下去,兄妹二人上了昆仑山,把两扇磨盘从山顶上推下去,说好如果两片磨盘在山下能合到一处,就结为夫妻。磨盘一路滚下去,果然合在了一起。
两人就结成了夫妻,天下的人,从这里重新多了起来。有的地方把这对兄妹画在一起,上面是人,下面是两条缠着的蛇尾——和他们母亲的样子一样。
这个版本里,人类不是被捏出来的,是被留下来的。
两个版本长得一点也不像,可起点是同一件事:在没有人的世界里,得先有一个人。
人们后来给她起了很多名字。女娲娘娘,娲皇,人祖。庙里她的像是一位端坐的女子,衣裳整齐,手里托着一块五色石。
有人算过,从她坐下捏第一个人,到河滩上人满,中间过了多久,古书一个字也没提。它只是把那一天写成了两件事:一次慢慢捏,一次用力甩。慢的那一次只捏出了几个,快的那一次,甩出了一整个天下。
可要是回到最早的那个下午,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河,一把黄土,和一件她坐下来才发现非做不可的事。
她低下头,又从河里挖起一把土。
这一次,她捏得很慢,慢到天黑透了,一个人也没有捏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