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二月,蜀地的山里有一种鸟要叫。
它叫起来只有两个音,翻过来倒过去,一遍接一遍,从清明一直叫到初夏。它不歇,嗓子像哑的。山里的老人说,那不是鸟嗓子哑,是它叫到嘴边出了血。
血滴在坡上,坡上的花就红了。
那种花,后来叫杜鹃花;那种鸟,后来叫杜鹃,也叫子规。
不叫的时候,山里是安静的。它一叫,整座山都听得见。清早雾大的时候,声音从雾里出来,看不见鸟,只听见声音,一声接一声,谁也数不清它叫了多少遍。
这件事记在《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里。
《蜀王本纪》说:后来有一个男子,名叫杜宇,从天上落下来,停在朱提那个地方。有一个女子名叫利,从江源的井里出来,做了杜宇的妻子。杜宇自立为蜀王,号叫望帝。
《华阳国志》补了一句要紧的:望帝是教百姓种地的那个人,所以蜀地又叫他杜主。
这两本书,一本是汉朝人写的,一本是东晋人写的。写的都是蜀地自己的旧事,和中原的史书对不上,也不用对上——蜀地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套开头。
望帝教人种地,是怎么教的?古书没细说。大概就是: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放水,哪一种土适合种什么。这些如今写在书上的常识,当年都要一个人一趟一趟跑田埂,弯下腰去讲给人听。
也就是说,蜀地最早的那位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娶的妻,是从井里冒出来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开了一个国。
从天上掉下来这件事,古书没多写。据说他落在朱提,落地的时候没有摔坏,站起来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这里有一条江,江边有人,人就住在这块被山围住的地上。
那个叫利的女子,是被人从井里拉上来的。井里怎么会有一个人,没人解释。有人说是水神,有人说是地气生的。她后来做了他的妻子——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这样成了一国之始。

蜀地是什么地方?四面是山,中间一块平地。山把水关在里面,出不去。
平时这是福气,土肥水足。可一到洪水,就变成死地——水出不去,只能往回淹,淹田,淹屋,淹到人往山上跑。
水漫起来是慢慢来的。先是田里的水过了脚踝,第二天到膝盖,再过一天,屋里进了水。人抱着粮、抱着孩子往高处走,走到半山回头看,自己住的地方只剩一个屋顶露在水面上。
望帝治过水。治不好。
他来的时候,是从水上来的。
古书说,有一天,江里逆着水浮上来一具尸首。人们把它捞起来,刚放到岸上,尸首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这个人的名字,叫鳖灵。
有的书上写他叫鳖令。他从水里来,从一具浮尸变成一个大活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蜀地人给他的记号:这个人,是水送来的。
望帝见了他,用他做了自己的相。
鳖灵不谈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水。他沿着江走,走遍蜀地的山口,最后停在一处——玉垒山。
山把江挡在那里,水到了山前没处去,就回头,漫成一片。鳖灵带着人凿山,凿开一条口子。
那一刀下去,水就找到了路。江水顺着新开的缺口冲出去,一路向东,蜀地里的水退了下去。
凿山是件苦活。石头硬,工具是木头和石头做的,一天凿下去的,可能只有一寸。鳖灵带着人在山口待了很久,白天凿,晚上歇,凿下来的碎石堆成了新的坡。
洪水退了。田露出来了,屋基露出来了,人从山上下来,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水退之后,望帝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王位让给了鳖灵。
《华阳国志》写得体面:望帝学尧舜的样子,把国让给了功臣,自己上了西山,隐了起来。鳖灵接位,号叫开明。
可有的版本写得不一样。
那个版本里,说望帝在鳖灵去治水的时候,和鳖灵的妻子有了私情。鳖灵治水回来,望帝心里过不去,就把国家让了,自己走了。
一个说是"禅让",一个说是"惭愧"。讲法差得很远,可两个版本的结尾是同一个:望帝走了,往西山去,再没有回来。
两种说法都留下了。落到最后,大约只剩下一句:这个位置,他坐不住了。
望帝走的那天,正是二月。
他在西山上,听见有鸟在叫。
古书只写了一句,很短:望帝去的时候,子规在叫,所以蜀地的人,听见子规叫,就想望帝。
可后面还有一层。
有的书上说,望帝死了以后,他的魂没有散。他变成了一只鸟——就是那只在二月里叫的鸟。他放不下蜀地,每年春天都要回来一趟,绕着蜀地的山飞,一边飞一边叫。
他要找的东西,其实还留在原地。只是他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能回去的人了。
叫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懂。古人把那声音记成了两个字:"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他让出去的国,是他自己修起来的;他退的水,是别人替他退的;他走后,国还在,田还在,人还在种地。可他回不去了。
走的那天,他大概回头看过一眼。山下的田是新的,水退下去的地方,泥还是湿的。那是他的国,从今往后,跟他没有关系了。
那只鸟,就是杜鹃。
杜鹃这个名字,本来是一种花。可因为这只鸟叫到嘴边出血,血滴在花上,花就成了红的,花也就跟着鸟,叫了杜鹃。今天的人管它叫杜鹃花,也叫它映山红。
四川的山上,每年春天开起来,红得满坡都是。
花和鸟,一个在枝上,一个在天上,都叫杜鹃。人们分不清是先有鸟还是先有花,反正每年到了时候,两个一起出现。
古人写诗,写"子规啼"的,多半是在写别离和想家。李白写过"杨花落尽子规啼",写的是送朋友;写"又闻子规啼夜月"的,是李白在蜀道上走,听见这声音,愁得走不下去。一个四川人听见子规叫,不需要任何解释,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只鸟,是他们最早的王的魂。
关于杜鹃,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欧洲也有一种鸟,中文翻译过来也叫杜鹃。那种杜鹃自己不孵蛋,它把蛋下在别的鸟的窝里,让别的鸟替它养孩子。所以英语里的 cuckoo 这个词,常带着"骗子""不认亲"的意思。
中国的古人不写它的巢,也不管它把蛋下在哪里。他们只记得两件事:它每年二月回来,它叫到嘴角出血。至于它是不是个好鸟,没有人在乎。
中国这只杜鹃,被人记住的不是它的品行,是它的声音。它不偷不改,它只是叫,一直叫,叫到嘴角出血。一种鸟在英语里是"骗子的化身",在中文里是"一个放不下的亡魂"。同一个名字,两个世界读出来的意思完全相反。
还有希腊的一层。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女子叫菲洛墨拉,受了害,被神变成一只鸟,从此用叫声向人诉说她的冤屈。冤屈的鸟,中国的这只也一样——只是它诉说的,不是自己受了什么害,而是一个让出去的国家,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后来的人给望帝立了庙。庙里的他,是一位穿袍的君王,手里拿着耒耜,一副管农事的样子。
"杜鹃"这两个字,本来是把鸟的叫声写下来。它叫起来的声音,像"杜",也像"鹃"。人给一只鸟起名字,用的是自己听见的声音。
蜀地的人每年听见它叫,就说:望帝回来了。他们不去山上找那座庙,他们听鸟。
至于那只鸟,没有人给它立庙。它也不需要。
每年二月,它自己飞回来。天刚亮,雾还没散,它就站在最高的那棵树上叫。你抬头去找,多半找不到它。它躲在叶子后面,一直叫,一直叫。
坡上的杜鹃花,就是那时候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