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竹林里,有一种竹子跟别的竹子不一样。
竹竿上是一点一点的斑,紫褐色,深浅不一,像谁拿蘸了墨的指尖按上去的。斑不在皮上,在肉里——你把竹竿剖开,那些斑还在,一直透到里头去。
当地人叫它斑竹,也叫湘妃竹。
关于这种竹子,有一句解释,只有六个字:二妃哭,竹生斑。
二妃,是两个人的合称。
她们是亲姐妹,都是尧的女儿。姐姐叫娥皇,妹妹叫女英。尧把她们两个,一起嫁给了舜。
这件事记在《尚书》里,也记在汉代刘向编的《列女传》里。《列女传》把她们放在"母仪传"的头一篇,说她们"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骄盈怠慢"——没因为自己是天子的女儿就摆架子。
《楚辞》里那两篇《湘君》《湘夫人》,写的也是她们。这两篇诗的意思,后人争了上千年。有一种说法是:湘君是舜,湘夫人是二妃。另一种说法是:湘君是娥皇,湘夫人是女英。
说法不同,可诗里那种等不到人的怅望,是一样的。
《九歌》那两篇,原本是在祭神的仪式上唱的。唱的人扮成神的样子,一唱一和,唱的是等不到的一场约会: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神从水边升起来,唱歌的人眯着眼远远地望,望不见,心里发愁。这种"神就在眼前、又永远够不着"的调子,后来成了中国人写相思的底色。

要讲她们,得先讲舜。
舜的家里,是一团烂账。
《尚书》写舜的家世,用词很短:父顽,母嚚,弟象傲。父亲糊涂,后母奸诈,弟弟傲慢。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把舜弄死。
他们让舜上房顶去修谷仓。等舜爬上去,就在底下把梯子抽掉,放起火来。舜用两个斗笠当翅膀,从房顶上跳下来,居然没摔死。
他们又让舜下井去掏泥。等舜下去了,就往井里填土。舜在井壁上早就挖了一条横道,从旁边的井口爬了出来。
这两次动手,后头都写着同一个结尾:舜回来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对父亲好,照旧对弟弟好。
这样一个家里出来的人,名声响到了尧那里。
舜的名声不是从家里来的,是从外头来的。他种过地,在历山脚下;那里的人本来为田界争得厉害,他在那儿种了几年,田界没人争了。他打过鱼,在雷泽边上;那里的人本来为水口争,他在那儿待过,水口也不争了。他烧过陶,在河边;他烧的陶器不裂,别处的陶器就卖不动。
这些话说明一件事:这个人走到哪儿,哪儿的麻烦就少一点。
尧要找个继承人,就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同时也当成一次考查——一个男人怎么待妻子,看得出他怎么待天下。
两个女儿嫁过去,住进了舜那间破屋子。她们是天子之女,可在舜家里,要伺候那个一心想害死她们丈夫的婆婆,还要应付那个时时找茬的小叔子。
后来那两次逃生,二女都出了力。
尧老了,把位子让给舜。舜做了天子。
做了天子以后,舜回过一趟家。他去看父亲瞽叟,见了面,还是那副恭敬样子。他还把弟弟象封了一块地,让他去做诸侯。
这些事,往好里说是孝,往坏里说也是傻。可古书就是照这样写的,写的是"孝"这个字有多重。
舜在位三十九年。最后一年,他要办一件大事:往南方巡狩。
那时候的南巡,不是坐车看风景。要翻山,要过江,一走就是几个月。走到哪儿,哪儿的人认不认他这个天子,都得当场看出来。南方那时还是蛮荒之地,瘴气重,水土不服,去了的人不一定回得来。
舜带人往南去了。他的目的地,叫苍梧,就是今天的湖南南部一带。
南下的路,书上写得很省。过江,翻岭,穿沼泽,走一段停一段。走这种路,人会瘦,会病,会想家。
舜那时候已经不年轻了。他在位三十九年,就算登位时二十岁,这时候也快六十。一个快六十的人,走这样一条路,一直走到苍梧。
二妃没有同行,留在后方。
有的版本说,她们跟着走到了洞庭湖边,因为路太难,就在那里停下等。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秋天,还是冬天,史书写得不细。
舜死在苍梧之野。
他没有回来。后头的事,是随行的人把他葬在了九嶷山上。
关于那座坟,还有一个很静的细节:传说埋葬的时候,人们挖得匆忙,坟头很浅,四周山上的大象却来了很多,用鼻子卷土,替他把坟堆高。
那座山叫九嶷山。"嶷"就是"疑"的意思——九座山峰长得都差不多,站在山脚望过去,分不清哪一座是哪一座,走进去的人容易迷路。他的坟就在这片山里,可到底在哪一座峰下,谁也说不上来。
娥皇和女英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湘水边的雾。那片雾,后来成了"潇湘八景"里的头一景,叫"潇湘夜雨"。
二妃在湘水边,找不到坟,也见不到人。
她们沿着湖岸来回走了很多趟。每到一个地方就问一次:这里有没有一个从北方来的老人,年纪很大,走不动路的?问的次数多了,湖边的人一见她们,不用她们开口就先摇头。
她们顺着江水往南走,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洞庭,走到湘水上游,走到山脚。再往前,是九嶷山——那座山太大,大到她们两个走不完。
从那以后,湖边的人常看见两个女人站在水边。
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风吹过来,衣裳鼓起来;水涨上来,脚边的沙湿了。她们朝着南边看,看着江水流来的方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们没有再往北走。
眼泪落在竹子上。
按传说,就从那天起,那片竹林里的竹子,身上就有了斑。斑擦不掉,剖也剖不掉,一直带在里头。人给它起名叫斑竹,也叫湘妃竹、泪竹。
再往后,就没有细节了。
有的书上说,二妃哭到最后,在湘水边投江而死。有的书上说,她们是病死的,死在江湘之间。还有的书上写得更轻:她们哭完了,化成一阵风,散了。
三种说法,落在同一个地方:她们死在了湘水边。
于是湘水有了两位女神。
娥皇成了湘君,女英成了湘夫人,或者反过来。后人给她们立庙,叫二妃庙,也叫湘妃祠。湖南的岳阳、君山,到今天还有她们的庙。
这件事还有另一面。
舜死了,被人记住的方式是"圣王""孝子""禅让",被写进《尚书》,是了不起的大事。二妃死了,被人记住的方式,只剩下竹子上的那几个斑。
一场大事,落在史书里;一点眼泪,落在竹子上。
民间后来管这种竹子,还有一个实在的用处。
斑竹的竿子长得直,节也匀,拿来做钓竿、做撑船的篙,很顺手。河边的人砍了它,不问它是被谁的眼泪染的。竹子晒干,斑还是那个斑。
渔民撑着它出门,撑一天,回来,家门口的女人接过篙,靠在墙边。
这些竹子,跟"天命""王业"那些词都没关系了。它就是一根竿子。
只有偶尔,有人剖开它,发现那些斑不在皮上,而在里头。
湘水上的船,到今天还开。
洞庭湖上的船家,从前有个习惯:船过君山,要往水里撒一把米,或者把船篷上的灯亮一亮。这也算是给二妃打个招呼。没有人规定要这么做,可也没有人不这么做。
船过君山的时候,岸上有庙。庙里供着两个女人的像,穿的是后妃的衣裳,跪坐的姿势很端正。
庙外的竹林,风一吹,整片地响。
那声音不是哭。就是风过竹子的声音。可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站在那里听久了,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眼泪落在竹子上,本来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老话说,只有二妃的眼泪能留下斑。
也就是说,别的人哭,哭了也就哭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