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山里出来,站在村口,找不到自己的家。
路还是那条路,河还是那条河。村口那棵老树还在,只是粗了一圈。可房子变了,人变了,连说话的口音都有些不一样了。有个年轻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眉眼熟得很,像极了他们认识的一个亲戚。可那个亲戚早该老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年轻人。
他们上前问路。年轻人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个地名。
这件事记在南朝刘义庆的《幽明录》里。
故事的开头很实在: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人刘晨和阮肇,一起上天台山去采谷皮。
谷皮不是吃的。它是从树皮里剥下来的纤维,能搓绳,能织布。所以这两个人不是隐士,也不是求仙的人,他们是去干活的。天台山在今天的浙江,山高林密,进去一趟不容易。
他们进了山,迷了路。
迷路的第十三天,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书上写的是四个字:饥馁殆死——饿得快要死了。
那年代进山,是要结伴的。一个人进去,多半出不来。两个人带的干粮,够吃十来天;再往后,就只能靠山里的野果和泉水撑着。所以十三天,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天数。
有的版本把这件事写得不太一样。有的说他们不是去采谷皮,是去采药;有的说他们上的就是天台山,也有的说是别的山。可不管哪个版本,开头都是同一件事:两个人进了山,走丢了,粮尽了。

转机来自一棵桃树。
他们远远望见山上有一棵桃树,树上结满了果子。树长在悬崖边上,够不着。他们把随身的东西都扔下去,还是够不着。最后他们发现树根旁垂着一根藤,顺着藤爬上去,才摘到了桃子。
摘了几颗,一人吃下去。吃完以后,身上有了力气,肚子也不叫了。
他们接着往前走,去山涧边取水。水里漂来一样东西——一片芜菁叶子,又鲜又嫩。再走一段,水面上又漂来一只杯子,杯里盛着胡麻饭。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菜叶,有饭,说明上头有人家。
于是他们顺着溪水往上走。
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忽然开阔:一条大溪,溪边站着两个女子。那两个女子的模样,书上写的是"姿质妙绝",好看得没法比。更让刘晨和阮肇心里一跳的是——那两个女子看见他们,先开了口,一开口就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刘、阮二郎,来得怎么这样慢?"
他们两个人谁也不认得这两个女子。可对方不但认得他们,还像等了很久很久。
女子把他们请回家。房子是铜瓦的屋子,很大。南边和东边各摆着一张床,床上挂着大红罗帐,帐角系着铃铛。
吃的东西一样一样端上来:胡麻饭,山羊干肉,牛肉。两个人饿了十几天,这一顿吃得又慢又饱。
那一夜,帐角的铃响了一整晚。
住了几天,又有十几个女子过来串门。每人手里拿着三五颗桃子,笑着对主人说:恭喜,你们的夫婿来了。
刘晨和阮肇这才明白,他们走进来的地方,不是人间。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山里的天气一直是温和的,书上写"常如二三月",花不谢,草常青。鸟在头顶叫,声音像曲子。两个人过着一种不用下地、不用交租、不用看天色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他们问过女子:这是什么地方?
女子没有正面答。她们只说,这里不是该问这个的地方;又问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刘晨说有老母,阮肇说有兄嫂。
女子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她们把新熟的桃子递过来,让两个人吃。
后来有人说,这两个女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住不长。所以从头到尾,她们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过。
半年之后,他们想家了。
想得越来越厉害。想村口那棵树,想自家的田,想家里的老人。人到了这种地方,反而更惦记自己原来那点日子——哪怕那点日子又苦又累。
他们就跟女子说,想回去一趟。
女子没有拦。她们只说了一句,书上原话是六个字:罪牵君,如何。
翻成白话:是尘缘牵着你们,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只有认命。她们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也知道回去以后是什么结果。
临走那天,女子送他们出门,把来时的路指给他们,让他们原路下山。别的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留。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短得多。
他们顺着山涧走,走到了原先那条小路上。路没错,方向也没错。
村口到了。
他们先看见那棵树。树还在,粗了一圈,枝也老了。然后看见了房子——不是原来那些房子。房子是新的,样式也变了。
他们找到自家的门,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不认识他们。
刘晨和阮肇把话说明白:我们是这个家的人,某年上山去的,今天回来了。
年轻人愣了许久,转身进屋,翻出一本家谱。
家谱上写着某某的名字,后面注着两个字:不返。
按辈分往下数,那个某某,是这个年轻人的第七代祖先。
也就是说,山上那半年,山下过了七代人。
那天晚上,全村的人都来看这两个"从家谱里走出来的先祖"。老人被扶来了,孩子被抱来了,没有人敢先开口。灯把他们照在堂屋里,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半年前山上做的衣裳,料子的样式,村里人从来没见过。
村里再没有人认得他们了。
同辈的人都进了土,儿孙也都老了、走了。留下的是隔了好几代的后人。他们说的还是同一种话,可有些词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供着同一个祖先,可那个祖先在他们嘴里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活人。
刘晨和阮肇在村里住了一阵子。
按《幽明录》往下写的,他们住久了,又想回山里去。他们记着那条路,也记着那两个女子。他们上山去找过。
找不到了。
那棵桃树、那条大溪、那座铜瓦屋子,一样都没有了。山还是那座山,路已经不是那条路。
有的版本写到这里就停住,两个人从此下落不明。也有的版本说,他们后来又活了很久,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久。
这个故事,别的地方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日本有浦岛太郎,救了海龟,被带进龙宫住了几天。回家一上岸,箱子一开,人立刻变成了老人。爱尔兰的奥辛跟着仙女去了青春之国,回来时脚一碰地,三百年一下子压在他身上。美国有个瑞普·凡·温克尔,在山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妻子已经死了,村子已经换了国旗。
这些故事讲的其实是同一件让人心里发凉的事:时间在两个地方走的速度不一样。你在好日子里待了一小会儿,回头一看,别人的一辈子已经过完了。
中国这一版,结尾有点不同。
别处的版本,多半落在一个"回不去"的下场上——变成老人,或者当场死去。刘晨和阮肇没有当场老去,回到村里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两个年轻人。他们甚至还能再上山去找一次。
真正回不去的不是他们的身体,是那个村子。
天台的桃花,每年照开。
书上说,他们上山那天是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背着绳子钻进山里,去剥树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
那天他们要是没迷路,下午就背着谷皮回家了。晚上在自家灶上吃一顿饭,第二天接着干活。这样过一辈子,平平淡淡,谁也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可他们偏偏迷了路,偏偏在那棵悬崖边的桃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到今天还在。有人上山,有人下山。桃花年年开。
只是再也没有人,看见过那条大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