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那块石头，不是后来长出来的。
它从开天辟地那天起就立在那儿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历法二十四气；石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石头四周没有一棵树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
一块石头，站在那儿，站了不知多少万年。
《西游记》第一回，就是从这块石头写起的。
书里的说法是：这块石头"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受了太久，里头就有了灵性。有一天，石头裂开，滚出一个石卵，圆球那么大。石卵见了风，化成一只猴子——五官俱全，四肢齐备。
这只猴子生下来就会爬、会走，拜了四方。他睁眼的时候，眼里射出两道金光，一直射到天上，把玉皇大帝的宫殿照得发亮。
他落地的地方，草被压出一个坑。那群猴子本来就在石头底下过日子，谁也说不清那块石头是哪一年立起来的。忽然石头裂了一道缝，缝里滚出一个圆球，圆球落地，站起来是一只猴子。
围着的猴子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半步。它们看了很久，谁也没有走。
玉帝派千里眼、顺风耳去看。两人回来禀报：那是天地精华生出来的东西，不足为奇。
玉帝就说了一句：不必管他。
一句话，放出了后面一千年的乱子。
猴子住在花果山，跟一群猴子混在一起。
有一天，群猴在山涧里洗澡，顺着水往上找源头，找到一道瀑布。瀑布像挂着的白布，从上头垂下来。猴子们说：谁有本事钻进瀑布，再出来，不伤身体，我们就拜他为王。
石猴跳出来说：我进去。
他一头扎了进去。
跳之前，他其实不知道里头有什么。瀑布那么大，水声那么响，站在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他跳，是因为众猴说了那句话，也是因为他想当那个王。这是这只猴子一辈子里的第一次"赌一把"——这样的事，他后来还要做很多回。
瀑布里面没有水。里头是一座石桥，石桥过去是一个洞，洞里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样样齐整，像有人住过又走了。正中一块石碣，刻着一行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他跳出去，把外头的猴子一只一只带了进来。猴子们抢盆夺碗，占灶争床，闹成一团。闹完了，齐齐拜在石猴面前，喊他千岁大王。
石猴把"石"字去掉，自号美猴王。
他把洞里分派得有条有理：老的住东边，小的住西边；采果子的、看门户的、管火种的，各有各的差事。花果山上有的是桃、梨、枣、枇杷，四季不断；山涧里有的是鱼虾。他在这里做了几百年的王，规矩越立越顺，日子越过越闲。
美猴王的日子过了三五百年。
有一天正在喝酒，他忽然掉下泪来。
猴子们慌了，问他哭什么。他说实话：我们如今快活，可将来总要老，总要死；死了，就归阎王管。
他哭的不是死，是"不知道哪一天"。书上没写他说过什么，只写他掉了泪，众猴围着他问。
这种眼泪，牛不流，马不流。会为"将来总要死"这件事发愁的，已经算个人了。他那会儿还不会说人话，可他已经明白了一件只有人才明白的事。
一只通臂猿猴站出来说：大王，这世上只有三种东西躲得过生死——佛、仙、神圣。要长生，就得去学。
美猴王第二天就动身。他扎了一个木筏，带上些果子，撑着筏子漂过大海。
他先到了南赡部洲，那里有人。他混在人群里学人话、学人礼，也学会了人身上的一些毛病。他找了八九年，发现那里的人争抢夺斗，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长生两个字。
于是他再漂过海，到了西牛贺洲。
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他拜了一个师父。
这两个名字，后人看出了另一层意思。"灵台方寸"是心，"斜月三星"拼起来也是个"心"字——一弯斜月，三点星。祖师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心；猴子要学的那个东西，不在别处。
这话后来的人爱说，写书的人未必真这么想过。可两句对仗得这样巧，不像随手起的。
师父叫须菩提祖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头。祖师问他：你姓什么？
猴子答：我没有脾气。人骂我我不恼，人打我我不嗔——我无性。
祖师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性，我问你父母姓什么。
猴子说：我没有父母，是从石头里生的。
祖师心里暗暗高兴——他门下见过的多，天地生成的这一个还是头一回。他说：我看你像个猢狲。猢狲的"猢"字，去了兽旁是个"古"；"狲"字去了兽旁是个"孙"。给你取个姓，就姓孙吧。
名字呢？祖师说：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排到你这辈，是"悟"字。你就叫孙悟空。
孙悟空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名字给了，本事还没传。
祖师没急着教他，先让他干杂活：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干了七年。
七年后的一天，祖师登坛讲道，问悟空：你想学什么？我这里有个"术"字门，能算卦问卜；有个"流"字门，能诵经拜佛；有个"静"字门，能打坐参禅；有个"动"字门，能采药炼丹。
悟空只问一句：这些能长生吗？
祖师说：不能。
悟空说：那我不学。
他这几句问得很直。别的师兄弟在学算卦、学诵经，学的是能换饭吃的本事。悟空不管这些，他只认一件：能不能不死。
祖师火了，跳下高台，拿戒尺在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把中门关上。
别的徒弟都在埋怨他。悟空却笑了。
他明白：打三下，是三更；倒背着手走进去、关上中门，是让他从后门进去。
三更时分，他从后门摸到祖师床前。祖师见他来了，心里欢喜，传了他长生之妙道。后来又教他七十二般变化，教他腾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本事学到手，麻烦也跟来了。
一天，师兄弟们让悟空露一手。悟空一变，变成一棵松树，众人拍手叫好。叫得太响，把祖师惊动了。
祖师把悟空叫去，说：你卖弄什么？别人见你会，就要来求；你肯教，他就要拿这个来害你；你不教，他也要害你。你这条命，迟早坏在这上头。
祖师赶他走，不许他提自己的名字，还留下一句很冷的话：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这句话，后来一句不差地应了。孙悟空闹了天宫，被压在山下；从头到尾，谁也不知道他师父是谁。祖师说过不许提，他就真的没提过。
孙悟空磕了头，翻起筋斗云，回了花果山。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天庭，什么叫五指山。
石头那件事，到这里才算讲完。
从一块站了千万年的石头，到一只猴子，到一个名字，到一身本事——四件事连起来，才有了后来大闹天宫、又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孙悟空。
希腊人有一个神叫密特拉斯，说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他们还有一个提坦神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给人类，被绑在山崖上，让鹰来啄他的肝。这两个故事分开讲，各是各的。
中国这一只猴子，把两件事合在一起：从石头里生，又因为不服管，被压在山下。
石头给了他一条命，也给了他一身硬脾气。
花果山上的猴子还在。
水帘洞还在，石锅石碗也还在。后面的故事，书里写得很长——他去龙宫取了金箍棒，去地府勾了生死簿，上天做了官，又反了天，最后被压在一座山下，喝铜汁，吃铁丸，等了五百年，等一个从东土来的和尚。
可这一切的开头，只是山顶上的一块石头。
书上没有写那块石头后来怎么样了。裂开以后，它就是一堆碎石。孙悟空后来回过花果山很多次，没有一次提到他去山顶看过那堆石头。
石头立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等着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