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个小测试:“柘枝引”三个字,你认识几个?
“引”认识,“枝”认识,中间那个“柘”呢?
它读 zhè,是一种树木,叶子可以喂蚕,木头是黄色的(古代常有“柘黄袍”的说法)。
但你要是以为这个“柘”指的是什么树、什么植物,那就又猜偏了。
它是一支舞的名字。
准确说,是一支舞,加一支给它配的曲。
唐代有一支从西域传来的舞蹈叫“柘枝舞”,跳到后来红遍长安;为它配的曲子、再加上“引”(唐宋杂曲里偏“序曲、前奏”的那类体式),就成了词牌《柘枝引》。
一句话定义:柘枝引,是唐代一支二十四字、四句三平韵的小词,用来配“柘枝舞”唱。
二十四字,很短;可它背后那场舞,是整个唐朝最会“搞气氛”的表演之一。
一、一支“藏在莲花里”的健舞
先把来路说清楚。
《乐府杂录》里对它只有四个字的定性:“健舞曲”。《乐苑》又补一句:“羽调曲”。合起来——它是羽调的一支健舞曲。
“健舞”是唐代舞蹈的一个分类,跟“软舞”相对。软舞柔、慢、讲究身段;健舞快、有力、动作幅度大,跳起来一股子劲儿。唐代三大名舞——胡旋舞、胡腾舞、柘枝舞,前两个都是“胡”字打头,一听就知道是西域来的;柘枝舞虽然名字中式,出身也是西边。
“柘枝”其实是音译。西域有个石国,古书里写作“柘支”“柘折”“赭时”——这些听起来像绕口令的名字,都是古代文献对同一个西域国家的记法。所以这支舞,来历是从中亚一带,一路跳进了长安。
那它到底长什么样?《乐苑》那段记载,写得像电影分镜:
“用二女童,帽施金铃,抃转有声。其来也,藏二莲花中,花坼而后见,对舞相占,实舞中雅妙者也。”
翻译成人话——
用两个小女孩来跳。帽子上系着金铃铛,一转身就叮当作响。出场的时候,两个人先藏进两朵莲花里;花瓣慢慢裂开,人才现身,然后面对面起舞。这是舞蹈里最雅致、最美的一种。
两个小姑娘,藏在莲花里,花一裂开就出来跳舞。
搁今天,这就是舞台设计的天花板——升降台、花瓣道具、隐藏出场,唐朝人一千三百年前就玩明白了。
据沈括《梦溪笔谈》说,“柘枝旧曲,遍数极多”,也就是这套舞的曲子原来很长、段数很多,可惜“今已不传”了。到了宋代,《宋史·乐志》里还记着“小儿舞队有《柘枝》”——说明它至少活到了宋代。
一支从西域来的舞,在中原跳了几百年。
顺便说一句,“柘枝舞”在唐代的地位有多高?它是能与胡旋舞、胡腾舞并称“三大舞”的存在。胡旋舞因为杨贵妃、安禄山的传说人人皆知;柘枝舞低调一些,可在长安的宴席上,它同样是压轴级的节目。
二、最出名的那首:唱的是将军,跳的是剑舞
《钦定词谱》把《柘枝引》的例词,给了《乐府诗集》里的一首无名氏之作。
《柘枝引》(《乐府诗集》无名氏)
将军奉命即须行,塞外领强兵。
闻道烽烟动,腰间宝剑匣中鸣。
大白话版——
将军一接到命令,就得立刻出发,去塞外统领强兵。一听说烽烟升起、战事要吃紧,腰间那把宝剑,在剑鞘里自己就响了起来。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边塞诗吗?
不。它是给“柘枝舞”里一段剑舞配唱的歌词。
你回头看它有多拧巴:台上跳的,是两个藏在莲花里的女童,帽子上叮当响,是柔美雅致的双人舞;嘴里唱的,却是“塞外领强兵”“宝剑匣中鸣”这种硬邦邦的边塞行军。
柔的舞,配刚的词。
这反差恰恰是唐代舞蹈的高明之处——它不满足于“好看”,还要“有劲儿”。据考证,柘枝舞的表演里本身就有剑舞的段落,这段唱词,正是那一场的伴唱。
而且你听这句——“腰间宝剑匣中鸣。”
剑在鞘里“自己响”。这当然不是真的,是写将军心里的那股躁动:还没开打,血先热了。 五个字,把“跃跃欲试”写得比任何形容词都到位。
二十四个字,前两句交代任务,第三句点燃战意,第四句一个“鸣”字收尾。干脆利落,像一声拔剑的响。
(顺便说,这个词牌还有个别名,叫《柘枝词》《屈柘词》,指的都是同一支曲子。)
三、白居易、刘禹锡:两位顶流的“围观实录”
《柘枝引》是无名氏的,但围观柘枝舞并写下名作的,全是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刘禹锡、章孝标、杜牧、张祜……一长串。这也是柘枝舞“出圈”的证据——好的表演,会逼着诗人写观后感。
先看白居易的:
白居易《柘枝妓》
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击三声画鼓催。
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
看即曲终留不住,云飘雨送向阳台。
大白话版——
一方锦缎席面平铺着、铺开,画鼓连敲三声催人起舞。红蜡烛挪过来,舞娘起身;紫色罗衫一动,柘枝舞就开场了。腰带低垂、金钿压着腰胯,显得腰肢沉沉的;帽上的金铃一转,雪白的脸随之一回眸。眼看着一曲将尽、人留不住,就像云飘走了、雨送走了,把人送向了阳台(传说中的仙境)。
这首是写柘枝舞的“名场面记录”。你看白居易的镜头——先给布景(锦筵、画鼓、红烛),再给特写(紫罗衫、钿胯花腰、帽转金铃),最后给一个“留不住”的收尾。 全程没直接说“这舞多美”,但你读完就记住了那个金铃转向雪面的回眸。
“看即曲终留不住” 这一句,是整首的叹息。最美的舞,总在看到的那一刻就要结束了。 这句搁今天,就是“最好的现场,永远留不住,只能记住”。
再看刘禹锡。他是白居易的好友,两人一生唱和无数。他也写过柘枝舞:
刘禹锡(《观柘枝舞》摘句)
胡服何葳蕤,仙仙登绮墀。
垂带覆纤腰,安钿当妩眉。
欲见倾城处,君看赴节时。
大白话版——
那一身胡地的服饰多么鲜亮繁盛,舞娘飘飘然登上华美的台阶。下垂的衣带覆着纤细的腰,贴好的金钿正对着妩媚的眉。要看什么叫“倾城”,你就看她踩着节拍起舞的那一刻。
刘禹锡一句“胡服”,把来历点得明明白白——这是西域的装束、西域的舞。 而“欲见倾城处,君看赴节时”,等于给你划了重点:别眨眼,看她踩上拍子那一下。

莲花开处、金铃转身——一支从西域石国跳进唐诗的健舞
四、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那问题来了:《柘枝引》算诗还是算词?
《钦定词谱》收录它的体式是“单调二十四字,四句三平韵”——句式是七、五、五、七。
拿三条来对照:
第一条,句式。 不是整齐的七言,也不是整齐的五言,而是长—短—短—长。读起来两头舒展、中间收紧,像跳完一个大动作、中间连着两个转身、再收一个大亮相。这个节奏,天生就是给舞蹈配的。
第二条,平仄。 定格是“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第一、二、四句押平韵,第三句不押——那第三句就像舞蹈里的一个“呼吸点”,不押韵,正好喘口气、转个身。
第三条,气质。 最关键——它的名字里那个“引”,就说明了它的身份:唐宋杂曲里,“引”多半是前奏、序曲那一类,体制一般比“令”长、比“近”“慢”短。所以《柘枝引》的调名本意,就是“以引曲的形式,来歌咏柘枝舞”。
用生活的比方:它不是一首独立的诗,而是一段舞蹈的“配乐解说词”。
它的题材本质叫“咏舞”,现代对应物就是——古典舞的舞台配乐、舞剧的主题歌、短视频里的国风舞蹈 BGM。结构短、留白多,跳的人有发挥空间。
五、一段“长沙女引”的传说
《柘枝引》身上,还挂着一个挺动人的传说。
有学者考证,《柘枝引》还有一个名字,叫《长沙女引》。为什么叫这个?
据记载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人传,姑苏太守韦应物的女儿,曾流落长沙,沦为“柘枝妓”(就是靠跳柘枝舞谋生的舞女)。她的事迹被人编成词曲来唱,于是这首柘枝舞的曲子,慢慢就被叫作《长沙女引》。
一个太守的女儿,从姑苏流落到长沙,最后靠一支舞活着。
这段故事正史里说不清、后人考据也有分歧,但它之所以流传,恰恰是因为——盛唐长安的宴席上,人人都爱看那朵“莲花裂开”的惊艳;可没人想过,那些跳舞的女孩,是从哪里来的、后来去了哪里。
而沈亚之为柘枝舞写过一篇赋,把这支舞写得很郑重;任二北等学者也考证过《长沙女引》与《柘枝引》的关系。舞早没了,曲子断断续续,只剩“长沙女”三个字,替那个说不清名字的女孩,留了个记号。
六、收尾:一支从西域跳进唐诗的舞
把这条线捋一遍:
西域石国传来一支健舞 → 进了唐教坊,配上羽调的曲子 → 舞娘藏在莲花里出场,帽上金铃,转身有声 → 无名氏为它写下“腰间宝剑匣中鸣”的伴唱词 → 白居易、刘禹锡、杜牧、张祜轮番写观后感 → 它从唐朝跳到宋朝,最后“不复可考”。
同一支曲子,跳的是双人莲花,唱的是塞外将军,写的是诗人眼里的倾城。
《柘枝引》这件事,其实说明了一句朴素的话:
有些歌,是为舞而生的;有些舞,是为“被看见”而生的。
它规定了你有几句话、每句话几个字、韵落在哪儿;但它管不了跳舞的人是谁、后来的路怎么走。
所以今天再听到“柘枝引”这三个字,别只当一个生僻的词牌名。
它是一场从莲花里绽开的舞,一段从西域跳进唐诗的路,和一个可能叫“长沙女”、却没人记得名字的舞娘,留给千年之后的一点回响。
而它在宋代的余音,被《宋史·乐志》里一句“小儿舞队有《柘枝》”记了下来——从西域的胡服,到宋代孩童的舞队,这支舞走了几百年,最后只剩一个词牌名,替它站在了词典里。
附:钦定词谱《柘枝引》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唐教坊曲名。《乐府杂录》:“健舞曲”。《乐苑》:“羽调曲”。
按此舞因曲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铃,抃转有声。其来也,藏二莲花中,花坼而后见,对舞相占,实舞中雅妙者也。
格一 单调二十四字,四句三平韵 《乐府诗集》无名氏
将军奉命即须行。塞外领强兵。闻道烽烟动,腰间宝剑匣中鸣。
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
按《宋史·乐志》:小儿舞队有《柘枝》。又沈括《笔谈》:柘枝旧曲,遍数极多。今已不传,存此以志其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