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那曲”这三个字,第一眼看上去像乱码。
先解决读音:hé nà qǔ。“纥”不读 gé,“那”不读 nà 以外的音——光这一条,就能劝退一半想看它的人。
但更有意思的是它的本相:这压根不是一首“曲名”,它是唐代船上和酒席上,全场跟着一起喊出来的那三个字。
对,就是那种衬词。你想想看演唱会现场,主唱把话筒转向观众,几万人一起吼的那两三个音节——“嘿!嘿!”、“哦——哦——哦——”、《We Will Rock You》里那两下跺脚拍手。
《纥那曲》的名字,就是从这种声音里来的。
而把这一嗓子“喊声”变成一支正式词牌的人,是刘禹锡。
一、“纥那”两个字,本来是别人唱剩下的
《钦定词谱》给它的说明挺绕,我们拆开讲。
明代的胡震亨在《唐音癸签》里考过这桩案子:“《纥那曲》,不知所出。考唐天宝中,崔成甫翻《得体歌》,有‘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那’之句,岂其所本欤?”
翻译一下:这调子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唐玄宗天宝年间,有个叫崔成甫的人翻唱过一首《得体歌》,歌词里有一句“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那”——“纥那曲”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吧?
胡震亨接着给出了更关键的判断:“按唐人于舟中唱《得体歌》,有号头,即和声。‘纥那’者,或曲之和声也。”
——唐朝人在船上唱《得体歌》,前面有一个“号头”,也就是领唱带起来、众人跟着应和的部分。这个“和声”,就是“纥那”。
所以说白了:《得体歌》是一首歌,“纥那”是这首歌里大家一起喊的那一嗓子。喊得多了,大家干脆就用这一嗓子给曲子命名了。
这事还有旁证。天宝二年(公元 743 年),大臣韦坚在长安广运潭搞过一次盛大的水上表演,让人唱的《得宝歌》,用的就是这支曲的调子。
你发现没——这是一支从水上飘出来的曲子。船工拉纤、摇橹、靠岸,都要喊号子;一船人一起喊,声音齐、气势足,这就是天然的“和声”。它后来能进教坊、进酒席、进词谱,起点就是水面上那一嗓子。
至于“纥”和“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概没有意思。就像“嘿哟”“咿呀”一样,它是一个声音,不是一个词。
(古人写词也讲究“只可意会”:说不清的地方,就当它是拟声。)
二、刘禹锡:一个被贬了二十三年的“民歌采集员”
现在说关键人物。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唐代最硬的一位诗人,后人叫他“诗豪”。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不是诗,是犟。
三十多岁的时候,他跟着王叔文搞了一场政治改革(史称“永贞革新”),失败了。结果就是——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一路往南、往江边走,前后加起来二十三年。
但就是这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涯”,把他变成了唐代最好的“民歌采集员”。
他被贬到夔州(今天重庆奉节一带)的时候,接触到当地的巴渝民歌:老百姓唱的那些调子,句子长短不齐,唱着唱着还带和声,唱的是本地山水、本地爱恨。刘禹锡一听就上头了——这玩意儿比长安酒席上那些规整的曲子有生命力多了。
于是他干了一件事:照着民歌的调子写词。
他写下了《竹枝词》《纥那曲》《杨柳枝》,把巴渝的“蛮歌”一本正经地搬进了文人的纸面。这不是抄,这是整理——就像今天有人把方言民谣录下来、整理成歌单。
顺便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孤勇。往上追,屈原写《九歌》也是把楚地民间的祭神歌整理成了诗。刘禹锡在这一点上算是接了屈原的班:把民间的嗓子,写进文人的谱。
而且当时的人就看出他这调子的“产地”了。刘禹锡自己在《竹枝词》里写过一句:
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
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萝。
楚地的水、巴地的山,江上雨下个不停。本地人会唱自己家乡的歌。我这个北方来的人,今天想家想得不行——那就拐进这支“纥那”的调子里,披着绿萝(钻进这乡野的调子里)回一趟家吧。
明代杨慎在《词品》里专门点评了这句,说这是“翻南调为北曲也”,还说了一句特别专业的话:“纥那皆叶平声,此又随方音而转也。”
意思是:“纥那”这两个字在蜀地口音里都念平声,所以它跟着方言在变调。
——一个北方人,跑到南方,把南方的歌用北方的调唱出来。这就是《纥那曲》的底色。
三、最出名的那首,你肯定背过
《纥那曲》这调子最有名的作品,严格说不是它本身,而是它的“同门师兄”——刘禹锡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批民歌素材写的《竹枝词》。
《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翻译一下就是——
江边杨柳青青,江水平平。我听见我心上的那个人,在江上唱歌。东边太阳出来了,西边还在下雨——你说他对我没意思吧,怎么又好像有点意思?
等一下。
你以为最后一句真是在报天气吗?
不是。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一手双关。
关键词是那句“道是无晴却有晴”里的——晴。
“晴”是天气晴的“晴”,但它谐音“情”,感情的“情”。所以这句话真正的读法是:“你说他无情吧,可他好像又有情。”
一个姑娘站在江边,听见对岸的情郎唱歌,心里七上八下,嘴上不肯承认,只好拿天气打比方。这哪是气象预报,这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手“谐音双关”写得有多妙?它成了模板:后来一千多年里,所有写“嘴上说不爱、心里其实在想”的诗句,都在偷偷交这笔版税。
今天这句还是活的。你发朋友圈想去又不去的时候,写它;你跟人暧昧到半明半暗的时候,写它;家长问“这两家孩子的婚事定了吗”,你也能写它。
(这就叫“一句顶一万句”。而它一共才二十八个字。)
四、正主登场:二十个字的“跟我一起唱”
回到《纥那曲》本体。它的正体长这样:
《纥那曲·杨柳郁青青》
杨柳郁青青,竹枝无限情。
同郎一回顾,听唱纥那声。
人话版——
杨柳长得郁郁青青,一首《竹枝》里藏着说不完的情意。情郎只要回头看我一眼——就请你听听我这一声“纥那”吧。

调同辞不同:一支曲调,谁都能上来填自己的词,唱自己的心思
这首最妙的地方,藏在第二句和第四句里:“竹枝”和“纥那”自己是歌名,却跑进歌里当了歌词。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首歌里直接唱出“下一首给大家带来《XXX》”——歌名和内容互相打照面。这是民歌的老把戏:唱的人知道大家都在唱这些调子,于是干脆把它们写进词里,让听众一听就懂。
再看最后一句:“听唱纥那声。”
你听出来了吗?这不就是演唱会现场,歌手往台下一指、把话筒怼向观众,喊的那句“一起唱”吗?
而真正的“纥那声”,是全场几万人一起发出来的那一下齐声。
刘禹锡还有一首同调的词,写的是另一场景:
《纥那曲·踏曲兴无穷》
踏曲兴无穷,调同辞不同。
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踩着拍子唱起这支曲,兴致没个尽头。调子是同一个,各人填的词却各有各的。祝你千万岁长寿,永远做这场聚会的主人。
这首把《纥那曲》的用法讲得明明白白:“调同辞不同”——一个固定曲调,大家各填各的词,谁都能唱。
这就是唐代的“同一首伴奏,各人唱各词”。据《尊前集》收录时的语意,这首还是女子踏舞时所唱:一群人踩着拍子转圈,嘴里唱“祝你长寿”——场面上,跟今天婚礼上放歌、年会里合唱是一回事。
一支曲子从船头走到酒席,从号子变成祝词。这就是它的路。
五、二十个字,到底是诗还是词?
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因为《纥那曲》正好卡在这条线上。
先看它的样子:四句,每句五个字,一共二十个字。这不就是标准的五言绝句吗?
对,从字数到平仄,它跟五绝一模一样。《钦定词谱》里写得很直接:“此即唐平韵五言绝句。”
那它凭什么算“词”?
差别不在写,在唱。
诗是拿来吟的,词是拿来唱的。而《纥那曲》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自带一个和声。唱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从头唱到尾,而是领唱一句、众人应一声“纥那”——有号头(领唱起头),有和声(群体应和)。
你把它想成穿衣服:五言绝句是正装,端正、规整,站着吟诗用;《纥那曲》是同一身衣服,但袖子里藏了口哨——它随时能把全场拉进来一起喊。
再看平仄。它的谱式是“中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中平中中仄,平仄仄平平”(“中”表示可平可仄)。看出规律了吗?第一句和第二句高度对仗,第三句和第四句也成对——“杨柳郁青青”对“竹枝无限情”,“同郎一回顾”对“听唱纥那声”。规整得像对仗训练。
题材上,《纥那曲》主要干两件事:宴饮踏舞和送别。都是“一大帮人在一起”的场合。
搁今天,它对应的就是KTV里的合唱对唱、演唱会上的全场大合唱、体育场上一起喊的助威词。你会发现,人类聚在一起表达情绪的方式,一千两百年没变过——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能跟着开口的音节。
至于它的流传规模:《词律》《钦定词谱》都收它,正体就是刘禹锡那一首。作品不算多,但位置很稳——它是“声诗转词”这条路上的活标本。
六、一个“死不改口”的人
要讲刘禹锡的趣事,得从他那句最有名的话说起。
当年他从贬所被召回长安,游玄都观,写下一首诗,里面有这么一句: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玄都观里这上千棵桃树,全是我刘某人被赶走以后才栽下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我走了以后,你们这批人才上位的吧?”
——嘲讽得明明白白。于是他又被贬了。
十四年后,他终于回到长安,别人以为他该学乖了。结果他又跑了一趟玄都观,再写一首: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那个种桃的道士,如今人在哪儿呢?十四年前那个刘郎,今天又回来了。
真是一点都没收敛。
这个人一辈子被贬了二十三年,从三十多岁任人摆布,贬到六十多岁还在路上。但他不哭不闹,反而在江边听起了民歌,写起了《竹枝词》,把巴渝的腔调、船头的号子、姑娘的心思,一样一样搬进诗里。
他要是当年在长安顺风顺水,就不会有《纥那曲》,也不会有“东边日出西边雨”。
所以你看,有些人的霉运,是文学的运气。
七、一千二百年后,我们还在喊“纥那”
把这条线捋一遍:
天宝年间,船头上有人喊“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那”,一船人跟着应和 → 这一嗓子被拿去当曲名,《纥那曲》进了教坊、进了酒席 → 中唐,刘禹锡被贬到夔州,听见巴渝民歌,把这支调子捡回来,写成了二十个字的词,还顺手把“道是无晴却有晴”写进了课本 → 一千两百年后,我们还在 KTV 里喊合唱、在球场上喊助威。
《纥那曲》其实讲了一件挺朴素的事:人聚在一起,就需要一个一起发声的音节。
这个音节在唐代是“纥那”,在今天可能是“嘿嘿嘿”,可能是副歌里那两句谁都会哼的调子。形式换了一万次,功能一次都没换。
所以下次再见到“纥那曲”这三个字,别被读音吓到。
它就是一个被刘禹锡“捡来唱火”的唐代应援口号——原本只是船头的一句齐声,被人写进谱子,一唱就是一千两百年。
附:钦定词谱《纥那曲》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云:“《纥那曲》,不知所出。考唐天宝中,崔成甫翻《得体歌》,有‘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那’之句,岂其所本欤?”
按唐人于舟中唱《得体歌》,有号头,即和声。“纥那”者,或曲之和声也。
格一 单调二十字,四句三平韵 刘禹锡
杨柳郁青青。竹枝无限情。同郎一回顾,听唱纥那声。
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 韵中平中中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
此即唐平韵五言绝句。 按《尊前集》刘词别首第一句“蹋曲兴无穷”,“蹋”字仄声。第三句“愿郎千万寿”,“愿”字仄声,“千”字平声,“万”字仄声。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