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诗词小白,听到“竹枝词”三个字,第一反应很可能是——这是写竹子的诗吗?跟“竹外桃花三两枝”有啥关系?
答案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竹枝词”名字里的“竹枝”,既不是写竹子,也不是写树枝,而是古代巴渝地区(大概就是今天的重庆、四川东部一带)老百姓唱歌时的一种和声——你就理解成副歌部分吧。大家唱到某处,一群人齐声吼一句“竹枝——”,另一些人接一句“女儿——”,跟今天演唱会上粉丝喊“嘿!嘿!嘿!”是一个性质。
所以,“竹枝词”翻译成现代话,差不多就是“那个唱‘竹枝’的歌”。

一个“土味”逆袭的励志故事
竹枝词的老家,在巴渝一带的山水之间。那里的老百姓吹着短笛、敲着鼓,边唱边跳,歌词内容无非是山水风景、男欢女爱、家长里短,纯纯的“村里KTV”画风。
这种原生态的民歌,本来跟文人雅士的圈子隔了十万八千里。改变发生在一个叫刘禹锡的人身上。
刘禹锡是个什么人呢?简单说,就是唐代诗人里的“硬汉型选手”。他参与政治改革失败,被贬到偏远地方,换别人早就emo了,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还顺便搞起了“田野采风”。他到了沅湘一带(今天的湖南一带),听到当地老百姓唱的竹枝词,觉得“这玩意儿有意思”,于是决定——把村里的歌,改编成文人版。
他学的是屈原当年改编楚地民歌写《九歌》的路子,一口气写了九首《竹枝词》,教当地小孩唱。结果火了。从贞元到元和年间,“竹枝词”从村头小调一跃成为文人圈的热门创作体裁。
这事搁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民谣歌手把某个县城的方言小调改编成了爆款歌曲,然后全国的文艺青年都开始跟风写同款。
最出名的那首,你肯定听过
刘禹锡写的竹枝词里,流传最广的就是这首:
《竹枝词二首·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翻译一下就是——
江边的杨柳绿油油的,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岸上的姑娘突然听到江上传来一个小伙子的歌声。这天气也是绝了,东边太阳晒着,西边下着雨,你说它是晴天吧,它又有雨;你说它是阴天吧,它又出着太阳。
等一下,你以为这真的只是在说天气吗?
最后一句的“晴”,跟“情”同音。诗人玩的是一个“谐音双关”——表面上在写天气的晴雨不定,实际上在写姑娘的心情:“那个臭小子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啊?说没情吧,他冲我唱歌;说有吧,又不给个痛快话。”
就这一句,把恋爱中“猜来猜去”的微妙心理写得明明白白。难怪一千多年后,大家谈恋爱还在用“道是无晴却有晴”来发朋友圈。
刘禹锡的创作背景也值得一提。这首词写于他被贬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做刺史的时候。他没把自己当“被贬的倒霉蛋”,反而一头扎进当地的民歌文化里,听老百姓唱歌,学老百姓说话,然后写出了这种既接地气又有文采的作品。
一首让打工人破防的竹枝词
别以为竹枝词只会写谈恋爱。刘禹锡玩起比喻来,扎心程度不输现在的深夜emo文案:
《竹枝词九首·其二》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翻译一下——
山上的桃花开得红红火火,蜀江的春水拍着山脚哗哗地流。可是花再红也会谢,就像那个男人的心,说变就变;而我的愁呢,就像这江水,绵绵不绝没完没了。
“花红易衰似郎意”——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首词的高明之处在于,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抒情,中间用两个比喻一连接,画面和情感瞬间打通。而且这个“水流无限似侬愁”的意象,后来被南唐后主李煜学去了,写成了千古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的“知识产权”得给刘禹锡交费。
竹枝词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这是个好问题。严格来说,竹枝词介于诗和词之间,属于那种“两边都沾亲带故”的存在。
它最常见的形式是七言四句,看起来跟七言绝句几乎一样。但区别在于:七绝讲究严格的平仄格律,竹枝词就随意多了,“余字平仄不拘”,只要每句第二个字用平声就行。说白了,格律这件事在竹枝词这里是“差不多就行”。
更重要的是气质不同。七绝像是穿着西装打领带的正式场合发言,竹枝词则像是穿着大裤衩人字拖在路边撸串——自由、鲜活、有烟火气。它的题材也不是什么家国天下、壮志凌云,而是“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那条河上有什么好看的”“隔壁村的小芳最近怎么样了”。
用学术一点的话说,竹枝词的核心是“泛咏风土”——歌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它就是一个古代版的“城市漫游指南”或者“旅行vlog文字版”。从唐代到现代,竹枝词的创作量据说有十几万首,堪称中国诗歌史上的奇观。
一个被贬到“鬼门关”的苏轼,也写了
竹枝词的魅力在于,什么人写它都能写出不同的味道。刘禹锡写的是爱情和乡愁,苏轼写的是——被吓到了。
《竹枝词》
自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鲊瓮头船。
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嶂无梯闻杜鹃。
翻译一下——
自从过了鬼门关,我的命就跟装腌鱼的坛子、浪尖上的小船一样,随时可能翻。北方人来了吓得直哭,南方人看了哈哈大笑。眼前是青黑色的山崖,连个台阶都没有,耳边只有杜鹃鸟凄惨的叫声。
苏轼这首词写的是他被贬经过三峡时的真实感受。“鬼门关”是地名,在今天的重庆奉节附近,三峡一带的险峻可想而知。他倒是一点都不端着,老老实实写自己怕得要死,反而更显得真实可爱。
为什么竹枝词值得你了解一下?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还是会想:我为什么要花时间了解一个古代民歌词牌?
原因很简单:竹枝词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成功的“跨界”案例之一。
它原本是巴渝山野间的方言小调,经过刘禹锡等人的改编,变成了文人争相创作的诗歌体裁;它保留着民歌的鲜活生动,又融入了文人的修辞技巧;它既可以写“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甜蜜心动,也可以写“花红易衰似郎意”的感情破裂;既可以写三峡的险峻,也可以写西湖的温柔。
它不装。它不端着。它就是一个穿着文人外套、骨子里还是个山野歌手的人。
如今在重庆奉节,当地正在推动竹枝词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开发了竹枝词折扇等文创产品,甚至有景区把竹枝词的名句投射在江面上。一千两百年前一个被贬官员随手记录下的民歌,如今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
所以下次你听到“杨柳青青江水平”,别只觉得它是一首“古诗词”。它就是一个被唐朝“诗豪”刘禹锡重新编曲翻唱的川渝方言情歌——只不过这个翻唱版本,一火就火了一千两百年。
附:钦定词谱《竹枝》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竹枝〕〔女儿〕」为歌时群相随和的「和声」,「韵」为押韵处。
唐教坊曲名。元郭茂倩《乐府诗集》云:“《竹枝》本出于巴渝。唐贞元中,刘禹锡在沅湘,以里歌鄙陋,乃依骚人《九歌》,作《竹枝》新词九章,教里中儿歌之。由是盛于贞元、元和之间。”
按《刘禹锡集》,与白居易唱和《竹枝》甚多,其自叙云:“《竹枝》,巴歈也。巴儿联歌,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其音协黄钟羽。”但刘、白词俱无和声,今以皇甫松、孙光宪词作谱,以有和声也。
格一 单调十四字,两句两平韵 皇甫松
芙蓉并蒂(竹枝),一心连(女儿)。花侵槅子(竹枝),眼应穿(女儿)。
平平仄仄〔竹枝〕仄平平〔女儿〕 韵平平仄仄〔竹枝〕仄平平〔女儿〕 韵
《尊前集》载皇甫松《竹枝》词六首,皆两句体,平韵者五,仄韵者一。每句第二字俱用平声,馀字平仄不拘。所注“竹枝”、“女儿”,“枝”、“儿”叶韵,乃歌时群相随和之声,犹《采莲》之有“举棹”、“年少”也。 按古乐府,《江南弄》等曲皆有和声。如《江南曲》和云:“阳春路,时使佳人度。”《龙笛曲》和云:“江南弄,真龙下翔凤。”《采莲曲》和云:“采莲归,渌水好沾衣。”亦各叶韵。此其遗意耳。
格二 单调十四字,两句两仄韵 皇甫松
山头桃花(竹枝),谷底杏(女儿)。两花窈窕(竹枝),遥相映(女儿)。
平平平平〔竹枝〕仄仄仄〔女儿〕 韵仄平仄仄〔竹枝〕平平仄〔女儿〕 韵
此首用仄韵。
格三 单调二十八字,四句三平韵 孙光宪
门前春水(竹枝),白蘋花(女儿)。岸上无人(竹枝),小艇斜(女儿)。商女经过(竹枝),江欲暮(女儿)。散抛残食(竹枝),饲神鸦(女儿)。
平平平仄〔竹枝〕仄平平〔女儿〕 韵仄仄平平〔竹枝〕仄仄平〔女儿〕 韵平仄平平〔竹枝〕平仄仄〔女儿〕 句仄平平仄〔竹枝〕仄平平〔女儿〕 韵
此词较皇甫松词多两句。 按刘、白《竹枝》词俱拗体七言绝句,此独谐婉,且每句有和声。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