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一个被温庭筠“带火出圈”的唐代情歌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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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子”这三个字，第一眼看起来特别唬人。

它像南方山里的小调，像歌女唱的小曲，像“南方姑娘”。总之不太像一个正经的词牌名。

但它是正经的——唐教坊曲名。

“教坊”是唐代的官方音乐机构，相当于皇家歌舞团加流行音乐企划部。这支曲子最早就在教坊里，是拿来唱的。“南”多半指南方，“歌”是唱，“子”是“小曲儿”的意思（就像今天说“曲子”“调子”“小样”）。合起来，“南歌子”就是一支南方来的小曲。

可这支小曲，偏偏是词牌圈里最能“换马甲”的一个。

一、温庭筠：写下“祖本”的那个男人

先认识一下这位。

温庭筠（约 812—约 870），字飞卿，唐代写词最多的人，后世管他叫“花间词派的开山鼻祖”。这个人还有个外号叫“温八叉”——据说他叉手八次（就是双手抱胸、打个腹稿的功夫），一首八韵的诗就成了。

长相一般，才华爆炸。而且他很懂女人。

《钦定词谱》说得明明白白：《南歌子》的单调体，就是从温庭筠这一首开始的。这首就是它的“祖本”：

《南歌子·手里金鹦鹉》

大白话版——

她手里摆弄着一只金丝鹦鹉，胸前绣着成双的凤凰。偷偷拿眼睛打量那个人，心里想：不如干脆嫁给他，做一对鸳鸯算了。

二十三个字，五句话，读完你就明白温庭筠厉害在哪儿了。

先说“偷眼暗形相”。“形相”就是打量、端详。古人写少女心动，不会说“我喜欢他”——那样太满、太实。他们写的是一个动作：偷瞄。偷瞄是心动最真实的证据，因为喜欢一个人，眼睛会先于嘴巴认输。

再说那一串物件：金鹦鹉、绣凤凰、鸳鸯。你数一数，手里是成对的，身上是成对的，最后想要的还是成对的。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一对”。

而最后一句终于憋不住了：“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前面都是铺垫，最后五个字直接摊牌。这是唐代版的“我不装了，我想跟你有结果”。

但请注意：她全程没说过一句“我爱你”。这就是技术。

二、一个能换八身马甲的词牌

接下来是《南歌子》最有意思的地方。

你翻《钦定词谱》，会发现这个名字底下列着一长串“曾用名”：

温庭筠词里有一句“恨春宵”，于是有了别名《春宵曲》；

张泌的词里有“高卷水晶帘额”，于是有了《水晶帘》；

同一个张泌，词里还有“惊破碧窗残梦”，于是有了《碧窗梦》；

郑子聃写了十首《我爱沂阳好》，于是它又被叫《十爱词》；

周邦彦那一体，叫《南柯子》；

程垓那一体，叫《望秦川》；

田不伐词里有“帘风不动蝶交飞”，于是又叫《风蝶令》。

看出来了吗——只要一支曲子火了，谁在里面写出一句金句，这句金句就会变成新名字。

搁今天就是：一首歌因为副歌太红，被大家改叫“那首‘为你我受冷风吹’”。歌名归歌名，人民群众只认副歌。

所以别被“南歌子”“南柯子”“风蝶令”这些名字骗到——它们全都是同一个词牌。你要是哪天看到有人说“我填了一首《水晶帘》”，他填的其实还是《南歌子》。

一个曲牌，八身马甲，横跨情歌、悼亡、田园、旅途。这待遇在词牌圈里算相当风光了。

三、欧阳修：写“画眉”的那位宠妻高手

现在说一首大众级别的——你可能听过它的名句，但不一定知道它出自《南歌子》。

欧阳修《南歌子》

大白话版——

她梳着凤凰形状的发髻，系着泥金的发带，插着龙纹玉掌梳。走到窗下，笑着靠到我身上，一个劲儿地问：我画的眉，深浅合不合现在的时兴？她拿着笔在我身边偎蹭了半天，刚开始学着描花样，就这么白白耽误了刺绣的工夫，还笑着问我：“鸳鸯”这两个字怎么写呀？

这首为什么名气这么大？

因为那一句“画眉深浅入时无”——你仔细读，这是个小夫妻的新婚日常，活生生的一出情景喜剧。

前面三句是布景：发髻、发带、梳子，全是名牌。然后是动作：“走来窗下笑相扶”——注意这个“扶”字，她不是站着问，是靠过来问。撒娇的物理证据。

中间那句“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更好玩：手里拿着笔，人不走，偎着你蹭半天，说“我刚开始学描花样”。“等闲妨了绣功夫”——正事儿（刺绣）被耽误了。为什么？因为她忙着谈恋爱。

最后一句是整首的收尾暴击：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她真的不会写“鸳鸯”两个字吗？

当然不是。她是想听你手把手教。这是唐代版的“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是撒娇的顶级技术动作。

（顺便说，欧阳修在课本里的形象是个一本正经的散文大家，写起夫妻情话来居然这么会。这就叫——你只知道人家写《醉翁亭记》，不知道人家也写《南歌子》。）

一支曲调，几副面孔：从唐代闺房的情话，写到宋代夏夜的池边

四、李清照：把情歌写成了一把刀

如果说欧阳修写的是甜的，那李清照写的就是凉的。

李清照《南歌子》

大白话版——

天上的银河在转动，人间的帘幕低低垂着。枕席上泛起凉意，眼泪把枕头洇湿了。我起身解开罗衣，随口问了一句：夜到几更了？翠色的莲蓬纹样已经变小，金线绣的荷叶也稀疏了。天气还是从前的天气，衣服还是从前的衣服；只有我的心情，不再是当年在家时的心情了。

这首最后一句是杀器：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三个“旧”叠在一起，然后一个“不似”。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环境没变，东西没变，人也还是那个人——可心里的那个东西，没了。

这就是李清照的看家本领：她不写“我很痛苦”，她写“一切照旧，只有我不一样了”。这种写法比哭天抢地狠得多，因为读者会自己往里填空。

同一支《南歌子》，在温庭筠手里是少女的直球告白，在欧阳修手里是新婚的撒娇，在李清照手里就成了悼亡与乡愁。这就是词牌的本质：它是个空瓶子，装什么由你。

五、辛弃疾：把词牌写成了“夏日度假 vlog”

再换个人，换个性子。

辛弃疾《南歌子·新开池戏作》

大白话版——

散开头发、敞开衣襟，正是把瓜和李子泡在冷水里吃的时候。细细的流水慢慢漫上台阶。我凿了个小池子，把月亮“唤”了过来。彩绘的梁柱在水里晃来晃去，红荷花全都倒着开。有个姑娘把脂粉调匀，照着香腮描画。另一个呢，正拿着镜子琢磨（镜里那个人是谁）。

这首是《钦定词谱》里“格四”的例词，也就是双调体的代表作之一。

辛弃疾这人在你印象里可能是“醉里挑灯看剑”那种硬汉。但你看这首——夏天、泡瓜、凿池子、看月亮、看女朋友化妆。

“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他不说“池水映月”，他说是我凿了个池子，把月亮喊下来的。这个“唤”字，把月亮写成了随叫随到的小跟班。

更妙的是这首的“口语感”：“池儿”“月儿”“个人儿”“镜儿”——他一句接一句地往词里塞“儿”，把一支正儿八经的词牌，写得像在跟你唠嗑。

这大概就是南宋最会写词的那位，偷偷在夏天放的一个假。

六、它到底有多少种长相？（格律小白版）

好，聊完作品，来点硬货。《南歌子》的“长相”是词牌里变化比较花哨的：

一、单调（就是不分段的“一小段”）：

二十三字，五句三平韵——温庭筠那首，祖本，最短的。

二十六字，五句三平韵——张泌在此基础上添字加长。

二、双调（分前后两段，像正反面）：

五十二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毛熙震、辛弃疾这一路。

五十三字——无名氏。

五十四字——周邦彦。

三、还有仄韵体：

五十二字的仄韵体，出自《乐府雅词》，石孝友那一首最顺口。

看出来了吗——同一个词牌，最短二十三字，最长五十四字。

为什么这么“随意”？因为它的底子本来就是一支曲子。曲子唱起来可以拉长、可以缩短、可以加衬字、可以重复段落。文人拿着它填词，就像拿同一个伴奏带，有人唱一分钟，有人唱两分钟。

“中”怎么看？ 词谱里常见的“中仄仄平平”，“中”就是“可平可仄，随便”——相当于填空题里那个“（不限）”。所以《南歌子》的句式以五言为主，读起来节奏很稳，跟念诗一样顺口。

至于平韵还是仄韵，区别就是韵脚字落在平声还是仄声上。平声（一声、二声）听起来舒展，仄声（三声、四声）听起来顿挫。所以——平韵体的《南歌子》多是轻快的情歌，仄韵体的就容易写出那股揪着的劲儿。

七、一支南方小曲，怎么就成了“万能歌单”

把这条线捋一遍：

唐代教坊里有一支南方来的小曲 → 温庭筠第一个把它写定，二十三个字，一句“不如从嫁与” → 因为歌词里好句子太多，它被反复改名，攒下八身马甲 → 欧阳修拿它写新婚夫妻的撒娇，李清照拿它写“物是人是心不是”，辛弃疾拿它写夏天的池子和月亮。

同一支曲子，跨度从唐到宋，从闺房到田园，从哭到笑。

《南歌子》这件事其实说明了一句挺朴素的话：

词牌不是内容，词牌是容器。

它规定了你有几句话、每句话几个字、韵落在哪儿；但里面装的是甜是苦、是骂是夸、是深夜泡的瓜子还是清晨写的信——它一概不管。

所以下次再看到“南歌子”“水晶帘”“风蝶令”“望秦川”这一串名字，别被绕晕。

它们都是同一个东西：一支从南边来的小曲，被一代代词人当成了自己的日记本。温庭筠在里面写初恋，欧阳修在里面写婚姻，李清照在里面写失去，辛弃疾在里面写夏天。

一千多年过去，这支曲的调子早没人会唱了，可那些字还在——而我们今天读到“偷眼暗形相”的时候，心里泛起来的那一下，跟一千两百年前那个偷瞄心上人的姑娘，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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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钦定词谱《南歌子》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格一　单调二十三字，五句三平韵　温庭筠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

按温庭筠词共七首，平仄如一，填者宜遵之。

格二　单调二十六字，五句三平韵　张泌

锦荐红鸂鶒，罗衣绣凤凰。绮疏飘雪北风狂。帘幕昼垂无事，郁金香。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

此词第三句七字，第四句六字异。 按欧阳炯词第三句“迢迢永夜梦难成”，上“迢”字平声，“永”字仄声。

格三　双调五十二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　毛熙震

惹恨还添恨，牵肠即断肠。凝情不语一枝芳。独映画帘閒立绣衣香。暗想为云女，应怜傅粉郎。晚来轻步出闺房。髻慢钗横无力纵倡狂。

中中平中仄　句平平中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两结，或上六字读、下三字句，或上四字读、下五字句，须蝉联不断，可读不可句。词中此等句法最多，可以类推。如此词两结，俱作上六下三句读，宋词本此填者甚多。苏轼词“正是一年春好、近清明”、“此乐无声无味、最难名”，秦观词“天外不知音耗、百般猜”、“只恐又抛人去、几时来”，正与此同。 《花间集》毛词别首起句“远山愁黛碧”，“山”字平声，“黛”字仄声。又秦观词起句“愁鬓香云坠”，“愁”字平声。第二句“娇眸冰雪裁”，“冰”字平声。第三句“月明风幌为谁开”，“月”字仄声，“风”字平声。陈师道词第四句“人在笙歌声里、暗生春”，“人”字、“笙”字俱平声。后段起句“今代无双士”，“今”字平声。第三句“杯行到手莫辞频”，“杯”字平声，“到”字仄声。第四句“明日凤池归路、隔清尘”，“明”字平声，“凤”字仄声。又贺铸词前后两结句“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白”字、“叶”字俱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四　双调五十二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　辛弃疾

散发披襟处，浮瓜沉李时。涓涓流水细侵阶。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画栋频摇动，红蕖尽倒开。斗匀红粉照香腮。有个人儿把个镜儿猜。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两结，上作四字一读，下作五字一句，与毛词小异。宋词如此填者甚多，赵师侠词“唤渡沙头、款款话离情”、“一片潇湘、真个画难成”，范成大词“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正与此同。

格五　双调五十三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　《花草粹编》无名氏

夕露沾芳草，斜阳带远村。几声残角起谯门。撩乱栖鸦飞舞闹黄昏。天共高城远，香馀绣被温。客程常是可销魂。怎向人心头横著个人人。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

此与辛词同，惟后结多一字。

格六　双调五十四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　周邦彦

腻颈凝酥白，轻衫淡粉红。碧油凉气透帘栊。指点庭花低映云母屏风。恨逐瑶琴写，书劳玉指封。等閒赢得瘦仪容。何事不教云雨略下巫峰。

中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平仄中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平仄中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两结俱上六下四句法，较毛词各多一字。 按僧挥词起句“金甃蟠龙尾”，“金”字平声。第三句“凉生宫殿不因秋”，“凉”字平声。第四句“门外莫寻尘世、捲地江流”，“门”字平声，“莫”字、“捲”字俱仄声。又杨无咎词后段起句“罗绮纷香陌”，“罗”字平声。结句“借问谪仙何在，今为谁明”，“借”字仄声，“今”字平声。又一首后段第三句“蓬仙应是隐鳌头”，“蓬”字平声。结句“谁道于今双鬓、犹自淹留”，“于”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七　双调五十二字，前后段各四句、三仄韵　石孝友

春浅梅红小，山寒岚翠薄。斜风吹雨入帘幕。梦觉西楼呜咽数声角。歌酒工夫懒，别离情绪恶。舞衫宽尽不堪著。若比那回相见更消削。

平中平中仄　句平平中仄仄　韵平平平仄仄平仄　韵仄仄平平平仄仄平仄　韵平仄平中中　句仄平中仄仄　韵中平平仄仄平仄　韵仄仄中平平仄仄平仄　韵

此词用仄韵，其字句与毛锡震平韵词同。 按宋沈伯时《乐府指迷》“论平声字可以入声替”，如此词本平声韵，今更入声韵是也。曾慥《乐府雅词》录无名氏词亦入声韵，前段“阁儿虽不大，都无半点俗。窗儿根底数竿竹。画展江南山景、两三幅。”后段“彝鼎烧异香，胆瓶插嫩菊。翛然无事净心目，共那人人、相对弈棋局。”其前后段起二句平仄微拗，不若此词谐婉也。

格八　定格　张泌

柳色遮楼暗，桐花落砌香。画堂开处晚风凉。高卷水晶帘额衬斜阳。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

又名《南柯子》、《风蝶令》。唐教坊曲，《金奁集》入“仙吕宫”，二十六字，三平韵，例用对句起。宋人多用同一格式重填一片，谓之“双调”。

格二　双调　吕本中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旅枕原无梦，寒更每自长。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

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

搜韵君按：此双调词格，为搜韵依据原书例词及单调格式扩展。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