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解决读音:“啰唝曲”,读作 luō hǒng qǔ。
“啰唝”这俩字看着像拟声词、像外语、像舌头打结。其实它是个方言记音——清代的方以智在《通雅·乐曲》里考证过一句关键的话:“啰唝犹来罗。”
“来罗”是什么?是“回来呀”。
所以这支曲子的名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回来吧》。它还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望夫歌》。
二十个字,四句话。它不写江山,不写功业,就写一件事——一个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女人,站在江边,把每一艘船都当成他。
一、一座陈后主的楼,一支歌女的嗓子
先讲这名字的来历。
晚唐有个叫范摅的人写了本笔记《云溪友议》,里面有这段话:
“金陵有啰唝楼,乃陈后主所建。《啰唝曲》,刘采春所唱,皆当代才子所作五六七言绝句。一名《望夫歌》,元稹诗所谓‘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也。”
拆开看,信息量很大:
第一,“啰唝楼”在金陵(今天的南京),是陈后主建的。陈后主就是那个写“玉树后庭花”、把国家唱没了的皇帝——一座亡国之君盖的楼,配上“回来呀”的调子,气质上先自带一层凄凉。
第二,这首曲子刘采春所唱。注意,是“唱”,不是“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句:“皆当代才子所作五六七言绝句”——这些词,都是当时的才子们写的。刘采春是唱的那个人。
第四,它一名《望夫歌》。而元稹那句“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说的就是这回事。
所以《啰唝曲》的出身很清楚:它不是某个文人一个人写出来的作品,它是中唐江南的一种“点唱机”式的流行歌。词由才子们写,歌由名伶来唱,谁红唱谁的。
那刘采春是谁?
刘采春,中唐女伶,越州(今天浙江绍兴一带)人。她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嗓子,是她有一个家庭戏班:丈夫周季崇、丈夫的弟弟周季南、女儿周德华,一家人全是职业优伶。这个戏班在越州、扬州一带频繁演出,演的是一种叫“参军戏”的滑稽戏。
这在唐代几乎是奇迹——你想想,一千两百年前,一个由夫妻、兄弟、母女组成的流动演出团体,一路走一路唱,观众从闺中妇女到江上商旅都被唱哭。任半塘在《唐戏弄》里称刘采春一家是“民间流动戏班之代表”。
而《啰唝曲》就是她的招牌曲目。
顺便补一句:这些词的作者到底是不是刘采春本人,是有争议的。《云溪友议》说得很清楚——“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当代才子所作”。明代胡应麟在《诗薮》里也不客气:“四首工甚,非晚唐调”,“今系采春,非也。”
《全唐诗》最后还是把它们记在了刘采春名下。但学界一般认为:她多半是唱的人,不一定是写的人。
(所以严格说,刘采春是这首曲子的“最佳演绎者”,也是让它红起来的人。)
二、最出名的一首:她先怨水,再怨船
《啰唝曲》六首里排第一的,也是被历代诗评家夸得最狠的一首:
《啰唝曲·不喜秦淮水》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翻译一下就是——
我不喜欢秦淮河的水,我恨透了江上那些船。就是它们,把我的丈夫载走了。一走,就是一年又一年。
等一下,你以为她是在骂水和船?
不是。她是在骂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看她的逻辑:丈夫走了,她拦不住;她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只好去恨那条河、那些船。因为水和船是“帮凶”,是它们把人带走的。这就像一个孩子摔倒了,怪地太滑——无理的埋怨背后,是没处安放的委屈。
清代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里点评得特别生动:“‘不喜’、‘生憎’、‘经岁’、‘经年’,重复可笑,的是儿女子口角。”
意思是:一会儿说“不喜”,一会儿说“生憎”,一会儿说“经岁”,一会儿又说“经年”,啰里啰嗦、反反复复,可这正是小女人的口气啊——不像文人写诗那么工整,像一个女人在你面前絮絮叨叨地抱怨。
而潘德舆在《养一斋诗话》里,直接给这组曲封了四个字:“天下之奇作”。
至于“望夫”这个主题在后世的巅峰,还得看温庭筠:
《望江南·梳洗罢》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梳洗打扮好了,一个人靠在望江楼上。江上的船一艘一艘过去,整整一千条帆,没有一条是他。落日的光慢慢地流,江水悠悠地流。白蘋洲上,她的心碎成了渣。
“过尽千帆皆不是”——这七个字,几乎是《啰唝曲》那三首词一千年后浓缩出来的一句。
(当然,温庭筠写得再好,也得向刘采春交一笔创意费。)
三、一首让异地恋破防的:她数错了多少条船
如果说“不喜秦淮水”是抱怨,《啰唝曲》还有一首是等:
《啰唝曲·莫作商人妇》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人话版——
千万别嫁给做生意的男人。我头上的金钗,都被我拿去当了算卦的钱。每天早上我都在江口望着——看见一条船,就当是他回来了;等船靠了岸,才发现认错了人。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每一条船靠近,心都要跳一次
这首最狠的是最后五个字:错认几人船。
不是“等不到”,是“认错了好多次”。
你想想那个画面:她每天早上起来,跑到江口,看到一条船,心一下子跳起来;船近了,不是他;再等一等,又来一条,又不是他。一天里心情上下起伏好几回,回回落空。
——这跟你手机一震就点开看,看到不是他的消息,然后默默锁屏,是一样的。
而“金钗当卜钱”这一句更扎人。金钗是女人身上最值钱、最私人的东西;她把它拿去换了几枚铜钱,用来掷卦问归期。把头面当了,去算他什么时候回来——这就是那个时代一个女人能做的全部努力。
另一首更绝望:
《啰唝曲·昨日胜今日》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昨天比今天好,今年比去年更老了。黄河还有澄清的那一天,可是我的白头发,再也不可能变黑了。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黄河变清是传说里几乎不可能的事,可它至少“有日”;而她的头发白了,就永远白下去了。等一个人,等掉的是自己。
顺便对照一下同时代的李益,他写过一首《江南曲》,跟这组曲是同一个题目: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嫁了个跑瞿塘的商人,他一次次耽误跟我的约定。早知道潮水都那么守时,我还不如嫁给那个玩潮水的年轻人。
你看,连“早知道”都出来了。后世的文人也一直在这个题目上接力。
四、二十个字,为什么能算“词”
《啰唝曲》的结构是固定的:单调,二十个字,四句,每句五个字。
跟五言绝句长得一模一样。区别还是在“唱”。
它在《钦定词谱》里有三体:
正体是四句两平韵——比如“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第一、二、四句押韵,或者按谱式第一句也可不入韵)。
又一体是四句三平韵——比如“昨夜黑风寒,牵船浦里安。潮来打缆断,摇橹始知难。”(第一句就用韵,起句就押上了,节奏更紧)。
再又一体是二十八个字的七言四句——比如“閒向江头采白蘋,常随女伴赛江神。众中不敢分明语,暗掷金钱卜远人。”这是把七言绝句也归进了《啰唝曲》,因为当时唱的人就是拿各种绝句去配这个调子。
(重点来了:一支曲调可以塞进不同长度的词——这正是“词”和“诗”最大的不同:诗按字数写死,词按曲子来配。)
它的题材本质也很清楚:商人妇的离愁。
为什么是“商人妇”?因为唐代商业发达,长江、运河上的商人一出门就是几年,家里留下一群“经济上富裕、感情上荒着”的妻子。她们有钱买金钗,却没处用;有闲天天去江口,却没船带人回来。
这份愁,在江浙一带特别盛行——因为那里商人最多。
搁今天,《啰唝曲》对应的就是苦情歌、异地恋BGM、深夜单曲循环的emo曲单。你在高铁站、机场、视频通话里等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念叨的那句,一千两百年前就有人替你唱了。
五、一个把观众唱哭的女人
刘采春的现场有多强?《云溪友议》里留了一句话,八个字:
“采春一唱是曲,闺妇、行人莫不涟泣。”
——她一开嗓唱这支曲,家里的女人、路上的旅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
这不是“流行”,这是控场。
而当时给她捧场的人里,有一位大人物:元稹。
元稹是中唐文坛的顶流,和白居易并称“元白”,写过《莺莺传》(也就是后来《西厢记》的母本)。他有一首《赠刘采春》,夸她夸得非常具体:
“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徊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
翻译:她说话得体又风流,走路的姿态袅袅婷婷。最叫人难受得不行的是——她能挑着词,唱那首《望夫歌》。
(“恼人肠断处”这五个字,是唐代最高级别的好评。)
顺便说个冷知识:刘采春和她丈夫周季崇、夫弟周季南这一家子,在中国戏曲史上是有位置的。张庚、郭汉城主编的《中国戏曲通史》里提到,陆参军的主角曾经以曲唱过《望夫歌》——这种唱法虽然不是叙事的,却开辟了参军戏中唱曲子的先例。
换句话说:一个唱苦情歌的女歌手,意外地在中国戏曲的成型过程中,推了一把。
她没有留下诗文集,没有留下生平传记。后人知道她,靠的是别人笔记里那几行字,和《全唐诗》里挂在名下的那六首词。
而这六首词,被管世铭在《读雪山房唐诗钞》里跟司空曙、金昌绪这些大诗人的名作放在一起比,他说:“虽使王维、李白为之,未能远过。”
——让王维、李白来写,也未必能超过。
六、一千二百年后,我们还在等那艘船
把这条线捋一遍:
金陵的啰唝楼上,有人唱起了“回来罗” → 中唐的江南,才子们写词、刘采春唱歌,唱到“闺妇行人莫不涟泣” → 温庭筠接过这个题目,写下“过尽千帆皆不是”,成了课本里的名句 → 一千两百年后,我们还在高铁站、机场出口、视频通话的等待里,重复同一件事。
《啰唝曲》讲的是一件特别小的事:等一个人回家。
但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它写了六首,被人夸成“天下之奇作”,被人跟王维李白放在一起比。
因为它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所有站在江口、把每一艘船都认成他的人的共同经验。
所以下次你听到“啰唝曲”这三个字,别被读音劝退。
它就是一个被刘采春“唱哭全场”的唐代苦情神曲——名字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回来呀。
附:钦定词谱《啰唝曲》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唐范摅《云溪友议》云:“金陵有啰唝楼,乃陈后主所建。《啰唝曲》,刘采春所唱,皆当代才子所作五六七言绝句。一名《望夫歌》,元稹诗所谓‘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也。”
格一 单调二十字,四句两平韵 刘采春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仄中中中仄 句中中中中平 韵中平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
按《云溪友议》所载《啰唝曲》,其起句不用韵者凡五首,其第四首云:“那年离别日,只道往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第五首云:“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二 单调二十字,四句三平韵 刘采春
昨夜黑风寒。牵船浦里安。潮来打缆断,摇橹始知难。
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 韵平平仄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
此首起句用韵。
格三 单调二十八字,四句三平韵 刘采春
閒向江头采白蘋。常随女伴赛江神。众中不敢分明语,暗掷金钱卜远人。
平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
此本七言绝句,因亦名《啰唝曲》,故并列之。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