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是没有光的。一只猴子站在那儿,面前立着一根铁柱,柱子自己在发光。
这是《西游记》第三回。孙悟空从斜月三星洞回来,会了七十二变,会了筋斗云,可手里没有一件兵器。这件事看着小,其实是全书的一个关口:一个刚学会本事的人,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去找一样配得上这身本事的东西。
回来那天,师父把他赶下山,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你这去,定生不良。他哭着磕了头,翻起筋斗云,一念之间就到了东海上空。云底下是他出生的那座山,瀑布还在响,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可他落下去的时候,迎上来的猴子们,毛色都旧了一层,有几只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围着他叫大王,叫得他半天没说出话。

花果山那几年,他先杀了一个魔王。
魔王住在北边的水脏洞,使一口大刀,隔三差五来抢猴子的家当。悟空一个身法过去,劈手夺了刀,把魔王砍成两段,又放火烧了他的洞,把被掳去的小猴一个个领回来。猴子们抬着他上山,山前山后摆了三天的酒。
那把刀他用了三个月。
刀是好刀,可它是别人的,握在手里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他教小猴们削竹为枪、削木为刀,在山的南边扎了营,日日在沙滩上操练。小猴子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他就笑,笑得露出一口牙。可笑完了,他站在最高那块石头上,把刀横在手里掂了掂,越看越不顺眼。
一只老猴跪下来,说了一句话。
"大王,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龙王那里,什么宝贝没有。"
悟空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晃了三下。
"我去。"
他跳上桥,纵身入水,念一个避水咒,水就从他身子两边分开,像两扇门。往下走,越走越深。水色先是青的,后来变成墨,再后来变成一种发亮的蓝,蓝得让人心里发空。前面有光,光里有墙,墙上嵌着蚌壳和珊瑚,门口站着两个虾兵,手里的叉子抖得像风里的草。
龙王敖广迎出来了。
这是个老人,穿一件绣龙的袍子,客气得很,一开口就叫"上仙"。他的客气是真的,宫里上千年没来过这样的客人;他的客气也是假的,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来的人不是来讲理的。
悟空说得很直:我学了一身本事,缺一件兵器,听说你这里有。
敖广回头吩咐。第一件抬上来,一口大捍刀,三千六百斤。
悟空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像转一根筷子。
"轻。"
第二件抬上来,九股叉,七千二百斤。四个蟹将抬的,叉头上有九个尖,磨得能照出人影。他单手一挑,叉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掌心,稳稳的。
"还是轻。"
敖广的脸色变了一变。第三件抬上来的时候,六个蟹将一起使劲,脚步在玉阶上踩出了闷响——方天画戟,一万零八百斤,是这宫里的镇殿之宝,平时供在后殿,一年只擦一次。
悟空接过去,随手舞了两下,殿里的水被搅出一个旋,然后他往地上一顿。
"轻。再重的有没有。"
殿里安静了。
敖广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上仙,这戟是宫里最重的了。再没有更重的兵器。"
悟空没有说话。他把画戟横过来看了看,戟杆上有一道旧裂,用金丝缠着,缠得很仔细,一看就是有人年年修。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其实知道自己不是来借东西的。他是来要的。这个念头像一小块冰,在他心里化了,就没了。
敖广站在阶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拢得紧紧的,怕抖出来被人看见。
这时候龙婆从后堂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说的是海藏中间那根铁柱。大禹治水的时候,用它定江海浅深,叫作定子。一千多年了,谁也搬不动,谁也没想过要搬。可这几天,那根柱子上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海底的鱼群都绕着它走,像绕着一团火。
"莫非,"龙婆说,"它在等人。"
敖广带着悟空,穿过七道门,走到海藏中间。
那是一根铁柱,斗来粗,二丈多长,通体乌黑,两头上各有一道金箍。此刻它真的在发光。光是从铁里透出来的,暗红的,一层一层往上走,把四周的水照成了琥珀色。柱子底下的沙被光压得平平整整,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年轮。
悟空绕着它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铁面,笑了。
"忒粗忒长。再细些、短些,才好用。"
话没说完,那柱子短了几尺,细了一围。
他愣住了。手还贴在铁上,铁是温的。
"再细些。"
柱子又细了一圈。
"再细些。"
一声轻响,像有人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线松开。那铁柱落在他手里,只有二丈长短、碗口粗细,两头金箍,中间一段乌铁。他把手扣在中间,往上一提——柱子出水,带起的水柱直冲到殿顶,撞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白。
铁上刻着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不是他在挑兵器。是这根柱子在海底站了一千多年,就为了等他伸手那一下。
他蹲下来,看那个坑。
坑不深,只有一个拳头的深度,可它不像被压出来的,倒像本来就长在那儿。坑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纹,一圈套一圈,密得看不清,像谁在水底写过字,又抹平了。他伸手进去探了探,指尖摸到的是热的——海底的沙,居然是热的。
他站起来,把棒子往肩上扛,肩头一沉。一万三千五百斤,压在肩上跟一根扁担差不多,不重,可也不轻,刚好是他能一直记着的那点重量。
他提着棒在宫里走了一圈,试了试。手一横,一道水墙横着推出去,虾兵蟹将撞在墙上,翻了个身,落下来,爬起来就跑,把一扇一扇宫门都关上了。水晶宫上头那块匾晃了三晃,落下一点金粉。
敖广蹲在殿柱后面,脸是青的。
悟空收了棒,转身,笑得很自然。
"多谢,多谢。只是——"
敖广心里一沉。
"——我这身上,还缺一副披挂。你一发成全了我,我记你的情。"
敖广说没有。
悟空把棒往地上一立。那声音像有人在海底敲了一口钟,整座宫里的水都震了一下,案上的玉简跳起来,又落下去。
"真个没有?那就试试这根铁。"
敖广抬起手,止住要上前的蟹将,转身去擂鼓撞钟。
鼓声在水里传得慢,可传得远。半个时辰,南海的敖钦、北海的敖顺、西海的敖闰,三个龙王先后到了。宫里一下子挤满了人,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敖钦一听就炸了,说调兵,拿他。
敖顺拦住,说了一句很老成的话:先凑一副给他,把他送走,再上天去说。打,是打不过的;告,是告得赢的。
于是三海各出一件。西海出一双藕丝步云履,南海出一副锁子黄金甲,北海出一顶凤翅紫金冠。
悟空一件一件穿上。鞋上脚,走了两步,水在他脚底下自己让开;甲披上,肩头一沉,他反倒站得更直;冠戴上,两根凤翅在耳边一颤,殿里所有的灯都好像暗了一格。
他提起棒,往上一指。
"聒噪!聒噪!"
这是他的客气话,意思是打扰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棒尖已经挑开了宫门,水从门口涌进来,把案上的玉简冲翻了一地,把敖广的袍角也掀了起来。
他就这样走了。走的时候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送。
四海龙王在殿上坐了很久。
敖广看着海藏中间那个位置。柱子在那儿站了一千多年,底下压着一个坑,坑不深,可它一直通向地底。柱子一拔,海水就往那个坑里灌,灌了整整一夜才灌平。
敖钦把袖子一甩。
"上天。"
四张表文当天就送出去了。写的是同一件事:花果山一只妖猴,强索兵器,又逼取披挂,惊伤水族,望天庭作主。
天庭第一次听见"孙悟空"这三个字,就是从这张纸上。
那份表文送上去的时候,东海还没有彻底平静。海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从海底一直推到岸边。第二天渔民出海,回来说今天的浪,跟往常的不一样——不高的浪,可是很有劲,一层压着一层,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翻过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