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猴子面对面站着。一样高,一样瘦,一样龇着牙,手里提着一样的铁棍。
它们从南天门一路打到西天,路上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能指出哪个是真的。
这件事记在《西游记》第五十七回和第五十八回。全书一百回,这两回最不像神话,倒像一桩案子——有原告,有被告,有证人,最后缺的是一把能断案的刀。
先把几件事交代清楚。那时有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跟了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和尚叫唐僧。猴子头上箍着一只金圈,师父一念咒,圈就往肉里收,疼得他满地打滚。这只圈叫紧箍,是他自己伸手戴上的——戴上它,他才算有了师父。
取经的队伍五口:唐僧、猴子、猪八戒、沙僧,加一匹白马。要走过十万八千里,把西天的经书取回来。这件事认人,少一个都不成。
那只假猴子叫什么,两回书里一次也没提。它的名字是最后从如来嘴里说出来的,三个字。

那天走的是一条山路。
一伙强盗从林子里蹿出来,刀口雪亮,喊的是"留下买路钱"。一共六个,脸上抹着锅灰,脚上穿着草鞋,看上去饿了很久。
猴子没等师父开口,棍子已经出手。棍子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声音是后来才有的——六个人倒下去,血溅在石头缝里。
唐僧脸白了。他指着地上的尸首,声音发抖:出家人慈悲为本,你怎么能一口气打死六条命。
猴子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不打死他们,死的就是你。
唐僧不跟他讲这个。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念咒。
第一遍咒,猴子的头就开始疼,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钻。第二遍,金圈已经勒进皮里,他丢掉棍子,双手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指甲抠进土里,抓出十道沟。第三遍,他喊了一声师父饶命——声音都散了。
唐僧睁开眼说:你走吧。
猴子爬起来,跪下:师父,我走了,你怎么办?前面八百里荒山,你连水都找不到。
唐僧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纸贬书,扔在他面前。那张纸落在地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猴子捡起来,看了很久。他不太认字,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朝唐僧磕了三个头,额头在土里磕出一个小坑。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敢看师父的脸,一个筋斗翻上云头。
他没有回花果山。他去了南海,落在观音面前,跪着,一句话没说,先哭了。
观音听完,说:你先在我这里坐着。你师父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出事。
猴子在紫竹林边坐了三天。第三天观音问他:你恨他吗?
猴子想了很久,说:他念咒的时候,我恨。咒停了,我又想他。这算什么。
观音没有答他。
唐僧赶走猴子,带着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里,饿了。他坐在路边的松树下,等八戒去化斋,等得口干,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
这时候,一个人端着一碗水从坡上下来,穿着僧衣,笑得恭顺,喊了一声师父。
唐僧抬起头,看见的是那张熟悉的脸——雷公嘴,黄毛,火眼金睛全收着,一副乖样子。
他把碗推开:我不喝你的水。你野性未改,打死人命,我不要你了。
那人脸上的笑一寸一寸退下去。
他说:师父,没有我,你连这碗水都喝不上。
唐僧不看他,把脸转向树影那边。
那人举起手,一掌推在唐僧背上。唐僧连人带碗滚进草里,后脑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那人从他包袱里抽出通关文牒——那本盖满官印的册子,没有它,谁也过不了关——揣进怀里,一个筋斗翻上云头,往东去了。
八戒提着斋饭回来,只看见师父趴在草里,包袱散了一地,一口水也没喝上。
他蹲下去,先摸了摸师父的鼻息。然后他说了一句:猴哥这回真是造了孽。
唐僧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他又打我了。
沙僧往东追,追到花果山。
水帘洞前的水还在响,响声和五百年前一样。他站在石阶下,看见洞里的石床上坐着一个猴子,穿着僧衣,脚边放着一卷册子,正在念。
念的是通关文牒。念一句,旁边就有一个人应一声。
沙僧抬头,看见洞里站着一队人:一个唐僧,一个八戒,一个沙僧,连白马的鞍子都摆好了,鞍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毡子。
沙僧的手在抖:师父还在山下躺着。
猴子抬起头,笑了一下:他不会念咒,走不了路,取不了经。我自己去。我到了西天,一样成正果。
沙僧说:经文上没有你的名字。
猴子把册子一合:名字是自己挣的。
沙僧一杖打过去,打在那个"沙僧"身上。那人倒下去,滚了两圈,变成一只死猴子——一只拿石头变的假货,脸上还留着一道没变干净的青苔。
他转身再打,洞里那个"唐僧"已经上了马。猴子提着棍子追出来,一棍扫塌了半面石壁,石头和水一起砸下来。
沙僧一路往南,告到观音面前。他冲进紫竹林,看见真猴子坐在观音脚边,怒火冲上来,举杖就打:你把师父打成那样,还敢坐在这里。
观音伸手一挡,杖停在半空。
真猴子站起来,说:我三天没离过南海一步。
沙僧这才看见他脚边的石头缝里长着一层薄苔——一个人在这儿坐三天,石头才会长出苔来。
两只猴子见面的时候,天正在响。
它们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同时抬棍,同时出手,棍碰棍,声音在云上炸开,一圈一圈传出去。
观音站在竹林边看。看了半个时辰,她抬起手,念咒。
两只猴子同时抱住头,同时滚倒,同时喊师父饶命。金圈同时勒进两只猴子的皮肉,血丝同时从两道箍底下渗出来,滴在同一个位置。
观音把手放下,说:我也分不出。
它们打到南天门。玉帝让人取来照妖镜。镜面一转,光泼下来,镜子里立着两个影子,一样高,一样瘦,连影子投下的角度都不差一寸。
玉帝看了很久,说:罢了。
它们打到地府。十殿阎王翻生死簿,翻到猴属那一栏,簿子上早就是空的——五百年前猴子一笔把这一栏全勾了,谁也查不出这只假猴子是哪一年生的。判官把笔提起来,又放下去。
地藏王菩萨身边的谛听伏在地上,把耳朵贴住地砖。
谛听能听出一切声音底下那一点不一样。它听了一炷香,抬起头。
菩萨问:分得出吗。
谛听说:分得出。
菩萨说:那你说。
谛听说:我不能说。他们两个的神通一样大,我说出来,这地府拿不住他,反倒要把阎王殿掀了。
停了停,它又说:佛法无边。
西天,灵山。
如来正在讲经,座上八百罗汉,四山五岳的神仙都坐着,云在脚下慢慢流。他忽然停住,抬眼往山门那边看,说:你们都是一心,且看二心争斗着来了。
众人回头。
两只猴子一前一后落下来,站在阶下,气喘得像两只被追了一夜的野狗,可手里的棍子还举着。
如来说:天下有四类猴子,不列在十类之中。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阶下有一只猴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它听懂了。这世上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它叫什么,现在有了。
它跳起来,往山门外冲。
如来把手里那只钵盂抛出去。钵盂在空中转了一圈,落下来,把它罩在底下。
八百罗汉围上去。如来伸手把钵盂揭开,底下伏着一只猴子,六只耳朵,正在发抖。
悟空抡起金箍棒,一棒打下去。
如来喊了一声:善哉,善哉。
血从石阶的缝里往下流,流到云里就不见了。
悟空提着棍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如来说:师父不要我了,我还回去做什么。
如来说:你回去。我让观音送你。
后世读这两回,读出过别的意思。
如来那句"二心争斗",有人解作:那只猴子并不全是从外面来的。悟空恨师父不分青红皂白,恨那根箍,恨到想一棒打下去,想扔下这个师父自己去取经——这些念头他都有过。念头在心里养了太久,养出了形,就有了另一只猴子。
也有人说,一棒打死的那个才是真的悟空,活下来的这只,从此乖了,会笑了,会叫师父了,再没闹过天宫。
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书里也没有写。书里只写了一句:从此以后,唐僧再没有赶过他。
观音把他送到山下。
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后脑还肿着,僧衣上沾着草屑。他看见悟空从云里落下来,愣了很久,先开口说的是:你回来了。
悟空跪下去,额头碰到土。
这一回,唐僧一句也没问。
后来那一路,他又被妖怪骗过,被师父疑过,被八戒在背后说过坏话,可唐僧再没有写过第二张贬书。
如来的钵盂揭开的那一瞬,那只猴子的六只耳朵还在动。
六只耳朵,能听见方圆千里每一句话。它听见了唐僧心里那句"这猴子野性难改",也听见了悟空心里那一句——
我打死的,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