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邺城的河滩上会搭起一座彩棚。
鼓乐从清早吹到晌午,吹得人耳朵发麻。一个刚洗过澡、换上新绸衣的女孩坐在苇席上,四个人抬着席子走到水边,把席子推出去。席子顺水漂,到河心打个转,就沉下去了。岸上的人一齐磕头。
没有人哭。哭是不吉利的。
有一年,席子推出去的时候,岸上有个妇人的手一直伸着,伸到指尖发白。旁边的人把她的手按下来,按在裙子上。那只手在裙子上留了五个湿印,风一吹就干了。女孩回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喊。她知道喊了会怎样:家里人要被罚钱,明年还得再送一个。
这就是"河伯娶妇"。河叫黄河,娶妇的神叫河伯。
河伯原本不是神,是个人。他叫冯夷,华阴人,八月上庚日那天渡黄河,船翻了,人没上来。天帝看他死得冤,就让他做了这条河的神。有的版本说得更玄,说他吃了八石散求仙,得了水道,从此能在水里走而不湿脚。反正结局一样:一个人淹死在河里,然后成了河。
洛水那边另有一位。她叫宓妃,是伏羲的女儿。伏羲是画八卦的那位上古帝王。宓妃在洛水里淹死了,死后做了洛水的神。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所以后来的人写她,翻来覆去写的都是"年轻"这两个字。
黄河与洛水在巩县一带汇流。两条河并成一条,水色不一样,一清一浑,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线。两个神就住在这条线的两边。
一个管着天下最大的河,一个死的时候还是个女孩。他们之间本来什么也没有,直到来了一个射箭的人。

秋天的水涨起来的时候,河伯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大。
《庄子》里写过那一幕: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所有的沟渠、小溪、山涧,一起往黄河里倒水。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站在这边望那边,连牛和马都分不出来。河伯顺着水往东走,一路走一路高兴,觉得天下的好看全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走到了北海。
海没有边。他向东看,看不到水在哪里结束。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对北海的神说了一句话。
"有句话,说的是有一种人,听了一百个道理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说的就是我。要不是走到你这里,我这辈子都要被人笑。"
这是《庄子》里的河伯。他在这本书里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小。
可别的书里的河伯,脾气不是这样。
邺城的人给他送女孩,送了很多年。这件事记在《史记》里,写得比神话还细:三老、廷掾、祝巫年年借着这个名目收钱,收几百万,拿二三十万办一场事,剩下的分了。女孩洗完澡,换上新的绸衣,坐在苇席上被推出去。有的漂出几十里才沉,有的到河心就沉了。沉之前,她在那张席子上是坐着的。
河伯收了。不是因为他开口要过,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要不要。
那一年夏天,水大。他大概觉得闷,就现了一回原形。
一条白龙从河心翻上来,鳞在太阳底下亮成一条街。它在水面上打了个滚,两岸的堤就塌了,田里的水一下漫过头顶,渔船翻过来,人抱着船底喊。有个老渔人抱着一截断桨在水里转,转了半个时辰才被人捞上来,上岸第一句话是问自己的网还在不在。
河伯觉得好看。龙的眼睛看东西跟人不一样,人看见的是水,他看见的是水在他身下让开。
岸上有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羿。
羿是从天上来的。天帝派他下来除人间的害,《天问》里只有四个字记这件事:帝降夷羿。他下凡的时候带着弓,之前已经射落过九个太阳,那是另一件事。他不认识河伯,也不知道河里有神。他只看见一条龙在水上翻,龙底下是人。
他拉弓。
弦满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数:龙翻一次身,水要抬多久才落下去。他要射的是水抬起的那一瞬,箭从水缝里进去,才不会被水带走。
他数到第三下,手一松。
箭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龙的身子猛地一弓,从左眼穿进去,从后脑那块鳞底下出来。河面上翻起一大团白,像有人在河底抖开了一匹布。白龙沉下去了,浪一圈一圈地散,散到最后,只剩一层油一样的光浮在水上。
河伯在河底躺了三天。他少了一只眼。
第四天,他上了天。
他跪在殿上,左眼是一个空的窝。他说:羿射了我。
天帝问:他在哪里射的你?
河伯说:在河边。
天帝问: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河伯没有说话。
天帝说了那段话。原文收在《楚辞》的注里,一句一句都很硬:
"你若好好守在水底,深守神灵,他从哪里犯得着你?你自己现了原形,做了虫兽,被人射,本来就该这样。羿有什么罪?"
河伯从殿上下来,一路没有作声。回到河里,他再没有变过龙。
事情没完。《天问》问完射河伯,紧跟着问下一句:"而妻彼雒嫔。"他娶了洛水的那一位。
洛水边的芦苇高过人头。她是从水面上走过来的,脚下没有波纹,裙角没有湿。她走到岸边站住,看了看那条河。
她跟羿走了。
为什么走,书上没有写。也许是她在洛水里待得太久,久到忘了岸上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岸上终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肯为一条龙弯弓,肯把箭射进一个神的眼睛里。一个神在水里待上几百年,会想要一件有人替她做的事。
河伯在水里看着。他只剩一只眼了,那一只看得很清楚。
她走的那天,洛水没有起浪。一条河送一个人走,可以一点动静都没有。
河伯在河底等到天黑。他把剩下那只眼贴在水面上看,芦苇的影子一根一根压在水上,压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推了一下,影子乱了,过了一会儿,又整整齐齐地压回去。
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水只知道往下走。
又过了几百年,到了战国。
邺城来了一个新官,叫西门豹。他到任那天上街走了一圈,街上人少,田里长草。他问当地人,回答说:苦的是给河伯娶妇。
到了八月,他去了河边。三老、廷掾、祝巫都在,彩棚搭好了,一个女孩坐在席子上,脸洗得很白,眼睛哭肿了。
西门豹看了看,说:这个女孩不好看。麻烦大巫婆下去跟河伯说一声,我们另找一个好的,过两天送去。
他叫人把大巫婆抱起来,投进了河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叫她的弟子去催一催。投了一个,又投一个,投了三个。他说:女的不懂事,请三老下去说。三老也下去了。
他卷起袖子站在水边,看着水面,很认真地在等。剩下的人跪下来磕头,磕到额头出血。
从那天起,邺城再没有人往河里送过女孩。
河水照旧流。河伯也还在。只是岸上的鼓乐停了。
再往后几百年,东汉末年,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洛水边过。他叫曹植。他是坐船过的,船到河心,他叫人停下。他说他看见了那位神。他写了一篇《洛神赋》,写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写她"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他写她在水上走,走得很慢,走一步,水面上就浮起一层薄薄的尘。写完最后一句,他说了一句实话: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当。人和神走的路不一样,最好的年纪对不上。
一千八百年过去,中国人说起最美的女神,想到的还是她。这篇文章被人抄了一千八百年,抄本堆起来能填满一条河。
没有人给河伯写过一篇赋。
黄河与洛水汇流的地方,水色还是两种。一清一浑,交界处有一道线,往下游走几百步才混成一种颜色。
那条线一直在。
两个神就住在线的两边。一个是伏羲的女儿,一个是从船上掉下去的人。中间隔着一条线,隔着几百年,隔着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