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夜里,武夷山幔亭峰的顶上会有灯火。
山下的村子叫崇安,如今叫武夷山市。老人坐在门槛上,抬手指着峰顶:听,上面又在唱了。年轻人仰头看,峰顶是黑的,只有云在慢慢地挪。风从九曲溪那边过来,穿过松林,声音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弦。
那不是弦。那是风。
可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夜里,峰顶上真的有过一场宴。有帐幔,有席面,有音乐,还有一座桥——桥不是木头做的,也不是石头做的,是两道彩虹从上往下垂,落到山脚的平地上。
武夷君是这座山的神。他的名字在史书里出现过,出现得很朴素。《史记·封禅书》记汉武帝遍祀天下名山,武夷君在名单上,祭品只有两个字:乾鱼。一条晒干的鱼。天下的帝王把最贵的东西都摆在案上了,轮到这座山,只摆了一条鱼干。
为什么是鱼干,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古礼,祭远祖用鱼;有人说这位神不管庄稼不管雨水,只管一件事——他是这一带所有人的祖先,祭祖不必丰盛,只要你在。
他叫什么,也有几种说法。一种说他本是彭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彭武,一个叫彭夷,各取一个字,山就叫了武夷。另一种说他就是彭祖本人,活了八百岁,走到这座山就不走了,带着两个儿子开山引水。还有人说武夷君不是人,是山自己长出来的神,受封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名字,官府的文书上写"武夷君",他就叫了武夷君。
峰叫幔亭峰。这个"幔"字,是彩绸的意思。名字来得也简单:那年八月十五,峰顶上用彩绸搭起了一座亭子。

那一年是秦始皇二年。也有版本写汉武帝,还有版本干脆写"不知何年",只记得是八月十五。
天刚擦黑,峰顶垂下来两道彩虹。一道在峰的左边,一道在峰的右边,两道的下端都落在溪边的平地上,中间微微拱起,像有人把天和地缝了两针。
桥上有人走下来。青衫,小冠,鞋底不沾土。他站在村口,对着晒谷场上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是每家每户都听见了。
"君请曾孙们上山。"
曾孙。这两个字落在场上,先没有人应。
神请客,请的是"曾孙"。也就是说,在这个人面前,满村的白发老人都只是曾孙。有人低声说这是山精,去了回不来;有人说彩虹做桥,走上去人就化成水;也有人说,人家都开口叫曾孙了,不去,是打祖宗的脸。
有个人牵着狗要去,狗走到桥头就趴下了,四条腿撑着地,怎么拽都不动。他踢了两脚,狗把耳朵贴下去,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声音。他没办法,把狗抱回了家。第二天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一条狗比他懂事。
最后去了三百人。有的版本说一千多人,把晒谷场都走空了。老人背着睡着的孩子,妇人怀里揣着没织完的布——谁都想着带点什么回来,好歹是个凭据,证明自己真上过那座峰。
上桥的时候,第一个走上去的人叫阿禾,十六岁,替人放牛。桥面是软的,脚踩下去有一点弹,像踩在雨后还没散尽的虹上。他走了十几步,忽然踩空,半只脚陷进去,一只袖子被人从后面托住。托他的人手是温的,掌心却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块磨过的玉。
阿禾不敢再往下看。可他还是看了。桥中间往下望,九曲溪是一条白线,村子是几块黑瓦,自家的屋顶小得像一片瓦当,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小得像几点墨。
峰顶没有风。帐幔一层一层挂着,全是彩绸,风一来就鼓起来,落下去,再鼓起来,像水。席面铺在石头上,几百张席,一张也没有歪。器皿是金银的,拿起来却轻,像空心的。
阿禾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杯里的酒往脚边一倾。酒落下去,石头上没有留下湿痕,也没有流走,像从石头的缝里进去了,又像根本没有倒过。他用手去摸,石头是干的。
抬头再看,峰的南边还有一座峰,峰上也有灯。灯下也有人坐着,也朝这边看。隔着一段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排慢慢动的衣袖。阿禾想挥手,手抬到一半,被旁边的老人按住了。老人摇头,没有说话。
乐声不知从哪里起的。没有看见鼓,鼓声却从四面八方来,一下一下,落在胸口上。上菜了,一盘一盘端上来,菜是热的,冒着白气,可看不清是什么,落到碗里才知道是甜的。
武夷君坐在最上面。光从他身后过来,所以他的脸看不清,只看得见轮廓和垂下来的衣袖。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每一句开头都叫一声"曾孙"。
宴到一半,阿禾的祖父站了起来。
老人七十三岁,一辈子在这座山下种田,年年八月十五抬头看峰顶,看了一辈子,从来没看见过一盏灯。他想问一句话:君既然是我们的祖,为什么一千年不见一次?
他站起来了。帐幔里的乐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他张了张嘴,看见武夷君的衣袖动了一下——不是制止,是等他说的意思。老人忽然坐下了。
那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后来他跟人说,他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凉了一下:他们不是客人。他们是被叫上来看一眼的子孙。看什么?看自己有多小。
乐声再起的时候,有仙人开始唱。
那首歌后来被记下来了,叫《人间可哀之曲》。词不长,四句:
"天上人间兮会合疏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百年一饷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
有的版本记得更长,八句,中间还有"月明风清"一类的句子。反正意思是一样的:天上和人间,见一面少一面;一百年短得像一顿饭的工夫;天宫就在眼前,可你过不去。
唱到"咫尺"两个字,席上有个妇人哭了。她哭得很轻,因为想起了前年死在山里的丈夫——他进山采菇,没有回来,尸首也没找着。她不敢出声,把袖子咬在嘴里,咬出了一圈湿印。
歌一停,武夷君说:席要散了,你们回去吧。
下山的时候,桥还在。可是桥比来时细了,或者说亮了,踩上去有一点滑。众人一个跟着一个走,没有人说话。阿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峰顶的帐幔正在往下落,不是有人在收,是那些彩绸自己松开了,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有个孩子抓了一枚宴上的果子揣在怀里,走到山脚掏出来看,是一块河滩上的卵石。还是温的。
最后一个人的脚离开桥面,桥就断了。不是塌,是从中间断开,两截往上卷,卷得很快,收进云里。声音很轻,像一块布被撕了一下。
众人回头看峰顶。峰顶是空的。没有帐幔,没有席,没有灯,连刚才那一片鼓声也没有留下。只有几片彩绸挂在松树上,风一吹,晃两下。天亮以后,那几片也没有了。有人说是化了云,有人说是被鸟衔走了。
三百人回到村里,谁也说不出那场宴到底吃了什么。
有人说九道菜,有人说十二道,两个人争到脸都红了,最后让阿禾作证。阿禾想了很久,说他只记得一样东西:甜的,凉的,入口化了,像梨又不是梨。他说完,场上没有人接话。
只有那首歌,一半的人记得。会唱的人一个一个去世,歌就剩下几句,再往后,只剩下调子,词没人认得了。
汉武帝的祭单上依然写着武夷君,祭品依然是乾鱼。一条晒干的鱼,摆在峰下。人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献过了,最后发现这位神要的只是一条鱼干。
再后来,朱熹在九曲溪上撑船,一首一首地写《武夷棹歌》。写到幔亭峰,他只写了两句: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今天峰顶什么也没有。石头上没有钉过的孔,松树上没有挂过绸的痕。
每年八月十五,山下的老人还会坐到门槛上,抬手指着峰顶说:听。
孩子就仰起头听。峰顶是黑的,云在慢慢地挪,风从溪上过来,穿过松林。
风里有半句歌,词已经没有人认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