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抬到半坡,绳子响了一声。
五个人同时停下。打头的那个把手掌贴在牛肚子上,摸了一圈。牛是石头的。石头他抬过,盖房的、压坟的、堵水的,都抬过。石头没有这么沉。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见一头牛悬在崖壁上,离地三十丈。牛角上系着红布,太阳一照,红得晃眼。
这件事记在《蜀王本纪》里,扬雄写的。后来《华阳国志》又收了一遍,字句有些出入。
那一年,蜀在山的南边,秦在山的北边。中间横着秦岭,横着大巴山,横着一道剑门。商人绕路要走半年,绕不过去的人就留在路上。李白后来写过一句「难于上青天」——他写这句的时候,路已经通了八百年,他还是这么写。
秦惠王想打蜀。路不通,兵过不去。
于是他不修路。他刻了五头石牛。
石牛刻得跟真牛一样大,牛角上包铜,尾巴翘着,牛蹄底下还刻了蹄壳。每天早上,牛尾巴底下压着一小块金子。金子是秦人天没亮的时候放上去的。蜀人不知道。
消息传过山:秦国有五头石牛,会屙金。
蜀王派人去看。使者蹲在牛屁股后头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金子在那儿。他伸手拿起来,放牙上咬了一口。软的。是真的金。
使者回来的时候一路没睡。他说那牛一天屙一块,一年三百六十五块。他说牛就卧在院子里,不喂草,不喝水,只屙金。
蜀王听完,坐在席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寡人要那五头牛。」

秦王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得不像真的。
他说牛可以给,牛是死物,放在谁家院子里都一样。他说只有一件事为难:路不通,牛抬不过山。五头石牛,一头比一头沉,总不能叫它们自己走过来。
使者把这话带回去。
蜀王说:那寡人开一条路。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殿上没有一个人拦。有个老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拦不住——王要的不是牛,王要的是「秦国的牛在我院子里屙金」这件事本身。
开路的差事派给了五个人。
五个人是兄弟,蜀中力气最大的五个。族里不叫名字,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后来的书里管他们叫五丁力士,「丁」是成年男子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五个能扛的汉子。
他们其实不是工匠。凿石头的活儿轮不到他们——真正凿山的是三千多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的力气是用来扛的:扛木头,扛铁,扛石头,扛从崖上掉下来的人。
第一个冬天,路走到第二道崖。
石崖是青的,硬,一锤下去一个白点。有人想出法子:架柴火烧,烧三天三夜,把崖壁烧到发红,再泼水。水泼上去,石头「啪」地裂开一道缝,缝里冒白气,像石头在喘。
一锤一锤往里敲,一天走不到五步。
崖壁上有划的道儿,一道一天,划在伸手够得着的高度。划到后来连成一片,谁也数不清是从哪天起连着划的,也没人记得是从哪天起不划了。
绳子系在腰上,人吊在半空,脚底下是雾。雾散了才知道底下是江。有人在半空里打瞌睡,绳子一松,就下去了。下面的人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声音,很久才到。
老大那年冬天把两只手冻在铁钎上。他没喊,等火烤化了才扯开,掌心掉了一层皮。从那以后他一直用布包着手。
第二年,路过了第三道崖。第三年,五头石牛一头一头抬了过来。
抬最后一头的时候,绳子断了。
牛往下坠,老大扑过去,用肩膀顶住牛头,两只脚在石头上刨出两道白印。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把绳子重新穿上。牛没有掉下去。
老大的一条胳膊,从那天起就抬不起来了。
牛到成都那天,蜀王亲自出城。
五头石牛摆在道边,牛角上的红布换了新的。王围着牛走了一圈,摸了摸牛背,摸到一手灰。他回头看群臣,笑了一下。那笑的意思很明白:你们看,寡人没白修那条路。
然后他下令:把牛抬进宫里,摆在寝殿外头,派人守着。
第一夜没有金。
第二天早上,蜀王问一句:「有吗?」
守夜的人答:「没有。」
问到第三天,守夜的人开始打瞌睡。问到第七天,守夜的不等他开口,先说:「没有。」那天夜里有人偷偷拿凿子去撬牛肚子,撬出几个白印。第十夜,蜀王自己搬了张席子,睡在牛旁边。
天亮的时候,牛屁股后头是空的。
他坐起来,看着那块地。地是夯过的,很平,平得连一只蚂蚁都藏不住。
「砸开。」他说。
凿子下去,牛肚子裂了。里面是空的。空腔底下铺着一层干了的牛粪,薄薄一层,是做给外人看的时候用的——秦人怕牛肚子空得响,敲起来不像真的。
没有机关,没有金,没有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殿上静得能听见风从檐下过去。
有人等着王发怒,等着砍人。蜀王没有。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说:
「抬出去,摆在宫门口。」
老臣问:「王,这是……」
「摆着。」
摆在门口,是给全城人看的。扔了,就等于说自己上当了。五头牛在宫门口立了很多年,日晒雨淋,牛角上的铜绿了一层,孩子们爬上去骑。
秦人又送了一次礼。
这一次是五个女人。使者说,前番石牛的事,是下人办错了,秦王震怒,杀了管牛的人。如今送五位美人来,替那五头牛赔罪。
蜀王在殿上听了很久。
老臣说:「王,不能再接了。」
蜀王说:「不接,就是寡人怕了。」
他派五丁去接。
路已经通了,来回二十天。五个人走在最前面,五个女人坐在车里,车轮碾过他们自己凿出来的石头。车帘掀开一角,里头的人一路看着路,不看人。走到梓潼那一段,路边有一条蛇。
蛇有多大,说法不一样。有的说身子像水缸;有的说只看见尾巴,尾巴比人的腰还粗。它从草里出来,往山根下一个洞里钻。
五个人里最小的那个先看见。他伸手抓住了蛇尾。
拉不动。
五个人一起上。老大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也上了,像绳子一样缠在蛇尾上。五个人往后蹬,脚跟蹬进土里,土被蹬出五道沟。
蛇往洞里缩。
山响了一声。
不是雷。是山里头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很大的鼓,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老大抬头看了一眼。
后来的事,山上的人看见了,山下的人只听见响。半边山塌下来,石头滚了半里地,把路埋了,把车埋了,把五个人和五个女人一起埋了。
塌下来的地方,山分成了五道岭。后人叫它五妇冢,也叫五丁冢。两个名字指的是同一片土。
有的版本说,五丁不是这么死的。
那个版本里,五头石牛抬过最后一道隘口的时候,山塌了。五个人把牛顶在隘口上,让后面的人退出去。人退完了,牛还在,他们还在底下。
这个版本没有人看见过,是后来的人补的。
两个版本有一处对得上:五个人都死在自己开的那条路上。没有一种说法,说他们死在家里。
八百年后,一个叫李白的诗人走过这条路。他写了一首《蜀道难》,里头有两句: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他把两件事缝进了一句里——山塌了,五个人死了,路才接上。他没有说那五个人叫什么,因为那时候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秦的兵是那一年秋天到的。
守关的卒子先看见旗子。旗是黑的,上面的字他认得——他跟着商队去过秦国。他数了数人,数不清。他跑回去敲鼓,鼓敲了三下,手就软了。
蜀亡。
那条路后来叫金牛道。名字是蜀人起的还是秦人起的,不知道。「金牛」两个字,说的既是那五头牛,也是这条路上运过的所有东西——盐、铁、布、粮食,还有兵。
今天走那段崖,还能看见孔。
一排方孔,一尺见方,三尺一个,整整齐齐,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插木头的孔。木桩插进去,上面铺板,就是栈道。木头烂了两千年,孔还在。
有人数过其中一段,数到三百七十个就不数了。
导游说,这是当年秦王修的。
也不全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