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盖掀开,先出来一股甜味。
白米饭上卧着几块面筋,看着像刚出锅。再往下看,白的在动。
那个女人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这件事记在《西游记》第二十七回,回目叫「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
走在白虎岭上的四个人: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挑担的。和尚叫唐僧,要去西天取经。猴子叫孙悟空,头上箍着个金圈。猪叫猪八戒。挑担的叫沙僧,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白虎岭在哪,书里没写死。写死的是山的模样: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群走,麂鹿成群行。树密得白天里也是青的,日头到了头顶才漏下几块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铜片。三个人走进去,走了三天,没见一户人家,也没见一缕炊烟。
唐僧饿了。
孙悟空说,师父你坐,我去化斋。他一个筋斗上了云,往南边去了。
他走的时候,这座山上其实还有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架死了很多年、只剩骨头的东西。山里人管这叫尸魔。她吃过的活物,比这四个人见过的都多;她修炼的年头,比唐朝的国号还长。
她早就看见他们了。
她不怕那个和尚,也不怕那头猪。她怕的是那只猴子。

她比谁都想得明白:要吃这口肉,先得让猴子走开。不是打死猴子——她打不过。是让和尚自己把猴子赶走。
于是她落下去,变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青布衫,蓝布裙,左手一个青砂罐,右手一个绿瓷瓶。罐里是香米饭,瓶里是炒面筋。她走得不快,脚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八戒先看见的。
钉耙往地上一放,人已经迎出去了。他叫了一声「女菩萨」,声音软得能拧出水。
女子说,她家住岭西,爹娘在堂,招了个女婿在山南凹里锄田,她是去送饭的。她说,路遇三位师父,这一罐饭情愿奉斋。
唐僧问她:你丈夫知道你斋僧么。
她说:我爹娘在世的时候最敬僧,我丈夫也敬。
唐僧信了。他信的理由很简单:这女子说话时低着头,声音不大。一个坏人不会这样说话。
八戒已经把罐子抱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云上落下一道影子。
孙悟空回来了。桃子还没熟透,他摘了一把青的,揣在怀里。
他站在坡上,只看了一眼,就把桃子扔了。
他不看脸。他看的是那女子身后——地上有一道影子。人的影子是跟着人走的,她这道影子比人慢半拍:人不动的时候,影子还在动。
他举棒就打。
女子叫了一声「师父救我」,往旁边一躲,没躲开。棒落在肩上的时候,她的身子一软,像一袋米塌下去。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青布衫,蓝布裙,不动了。
她其实走了。
这一招叫解尸法:真身先退,留下一具假的,看着像刚死。打中的是这个假的。
唐僧从马上跌下来,扶着树,半天说不出话。然后他说:
「你这猴头,又闯祸了!」
八戒蹲在地上,指着那具尸首:师父你看,人家好心来送饭,一棒就打死了。
孙悟空说:师父,你看罐子。
罐子摔在石头上,碎了。米饭撒了一地。唐僧低头看。
米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白的东西一条一条,挤在一块儿,往石头缝里钻。旁边跳出一只癞蛤蟆,肚子鼓着,「咕」一声,跳进草里。
唐僧往后退了一步。
他信了一半。
八戒说:师父,师兄怕你念紧箍咒,故意使个障眼法,把米饭变作长蛆,把面筋变作蛤蟆,哄你哩。
这一句,比那一棒还重。
唐僧闭上眼,念咒。
孙悟空倒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脑袋往石头上撞。他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他还攥着。
咒停了。他爬起来,脸上全是土。
他说:师父,莫念,莫念。有话便说。
唐僧说: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把这无辜的人打死,取的是什么经,做的是什么佛。
走出去不到半里,山上下来一个老妇人。
八十来岁,头发全白,拄一根竹杖,走三步歇一步。她一边走一边喊:女儿——我的女儿——
八戒先叫起来:师父,来了!那女子的娘寻来了!
唐僧的脸白了。
孙悟空说:师父,你坐着,我去看看。
唐僧说:你还想打?
孙悟空没答话。他跳上云头,看了一眼,又落下来。
老妇人走到跟前,抬起头。她的眼白上蒙着一层黄,看人的时候不太聚光。她问:师父,可曾见我女儿?十六七岁,青布衫,蓝布裙,提一个青砂罐。
一个字都不差。
唐僧说不出话。
孙悟空举起棒。
唐僧在后头喊:悟空!
棒已经落下去了。老妇人倒在地上,还是一个老婆子,头发散在石头上。
孙悟空回过头说:师父,她是妖精。
唐僧说:你又打死了人。
孙悟空说:你来看,她倒下去的时候,骨头没有响。
唐僧没去看。他坐在地上,开始念咒。这一回念了二十遍。
孙悟空在石头上来回滚,滚到坡边,一只手抓住草根,草连根拔了出来。
咒停了。他躺在那儿喘,喘了很久,才爬起来,跪下去。
他说:师父,你念了二十遍。我这头上,如今有二十道箍了。
唐僧说:你连伤二命,我实不敢留你。
孙悟空说:我打的是妖精。她还要来。
唐僧说:哪里有那么多妖精。
第三次来的是个老公公。
白发白须,穿一件灰褐直裰,手里捻着念珠,一步一句阿弥陀佛。他走到那具老妇人的尸首旁边,蹲下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哭起来。
「我的婆姨,我的女儿——」
他哭得很慢,一声一声,不像装的。哭着哭着,他抬起头,看向唐僧。
「这位长老,你要还我一个公道。」
八戒在旁边跺脚:师父!一家三口,打死两个,剩下这个老的!师兄这是要灭人满门哪!
唐僧的手在抖。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马上举棒。
他抬脚往地上跺了三下。
山神土地从地里冒出来,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孙悟空说:这妖精会解尸法,前两回都是从你们的地界上走脱的。这一回,你们在半空中把四面守住,不许她走。
土地说:大圣,这妖精她——
孙悟空说:守住。
他转过身。
老公公还在哭。孙悟空走过去,走得很慢。老公公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泪还挂着。
孙悟空说:
「你哭得真好。」
棒落下去。
这一次,地上没有尸首。
只有一堆骨头。白得发亮,一根一根摆着,像谁收好了放在那里。脊梁骨上有四个字,刻得很浅,得蹲下去才看得见:
白骨夫人。
唐僧蹲下去,用手指头摸了摸那四个字。
他的手停在骨头上。
那一刻,他信了。
八戒说:师父,师兄手重,一棒把人打死,怕你念咒,故意使个法术,把人变作一堆骨头。这样你就信了他,不念咒了。
唐僧的手从骨头上收回来。
他站起来,背对着那堆白骨,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书里原原本本记着:
「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纸贬书,按了手印。
孙悟空接过贬书,看了很久。他不识那么多字,但他认得「贬」这一个。
他说: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
唐僧说:我与你有甚恩?
孙悟空说:
「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是观音菩萨指教,要我等你。你上西天,路过那山,揭了佛祖的帖子,我才出来。你救我一命,我保你西行。这是恩。」
唐僧说:我救你,你保我,两清了。
孙悟空没再说话。
他把贬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跪下去,拜了一拜。
唐僧侧过身,不受。
他又拜。唐僧又侧身。
他站起来,拔了三根毫毛,吹一口气,变作三个孙悟空。连他自己,四面围住唐僧,一齐下拜。
唐僧躲不开,被四只猴子围在中间,受了四拜。
拜完了,三个猴子散了,只剩他一个。
他一个筋斗走了。
落在花果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山上不对。水帘洞前坐着几只老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地上有血,有人踩过的脚印,有断了的绳套——那是猎人下的。
老猴看见他,叫了一声「大王」,就哭了。
孙悟空坐在石头上,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头上那个金圈。
还在。
唐僧没有把它取下来。他大概忘了,这个圈子是观音给的,戴上去就取不下,只有成佛那天才消。
白虎岭上,唐僧站起来,朝那堆白骨看了一眼。
他从怀里取出经卷,念了一段往生咒。
念完了,八戒问:师父,你这是念给谁的?
唐僧说:念给那个女人的。
八戒张了张嘴,没说话。
沙僧把担子换了个肩。
那只青砂罐的碎片还撒在石头上,一块也没有人捡。风从涧底上来,把一片碎瓷吹得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