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西峰有一道缝。两壁齐得像刀切的,宽的地方能挤进一个人,窄的地方连手都伸不进去,往下看不见底。当地人不叫它峡谷,叫斧劈石。
这故事没有一部定本。宋元戏文里有一出《沉香太子劈华山》,只剩下几页残文;明清的弹词、宝卷,和陕西华阴一带的口传,各唱各的,连三圣母是谁都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是二郎神的妹妹,有人说她是玉皇的外甥女,还有人说她本来就是华山。可有三样东西,各本都不肯改:她有一盏灯;她有一个儿子;那座山,是压下来的。

先说灯。华山西峰的圣母宫里供着她,神像旁边立着一盏铜灯,比人还高,灯盘大得要两个人抬。香客都以为那是长明灯,其实不是。那盏灯的油是从山心里取的,一年取一次,取油的人要下到石缝底下,用一只瓢舀。灯亮着,华山的石头就合得拢;灯灭了,山就不是山了。她守这盏灯,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有一年下了雨。一个叫刘彦昌的举子(有的本子叫他刘锡)赶考路过,衣裳湿透,躲进圣母宫避雨。他等雨停,等得无聊,看见墙上有块空白,就往上头题了一首诗。诗写得不好,也不是情诗,是发牢骚:读了十年书,走了两千里路,还不知考得上考不上。末一句是"山里的神也不管人间的事"。
她看见了。她坐在神龛后头的暗处,看了很久。按弹词里的唱法,她第一件事不是生气,是伸手把那行字摸了一遍——摸到墨还没干透的地方,指头黑了。
后来的事,各本唱得都短。她化成一个民间女子,说是山下卖香人家的女儿,和刘彦昌成了婚,第二年生了个儿子,起名沉香。这段日子写在唱本里只有半页,可那半页里有一件事得记着:她下山之前,把灯留在殿里,托了人看着。灯不能跟她走。
二郎神是第三年来的。他不是来捉奸的,是来办公事的。他站在殿门口,一句重话都没说,先问的是:"灯呢。"
她说,灯在殿里。
"你人呢。"
她没答。
他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卷天条。天条上写着,神不能与凡人成婚。他把那卷东西展开,又卷上,说了一句:"你把灯交出来,我回去交差。"
她说:"灯交给你,这山就没了。"
二郎神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他说:"那就留在这儿。"他走到殿外,抬起手,往下按了一下。
那一年华山西峰塌了半边。不是砸下来的,是压下来的,像有人把一只碗倒扣在桌上。她没有被打,她是被关起来的——关在山心那间取灯油的石屋里。那间屋子她每年下去一次,闭着眼都能走。她儿子那年一岁半,刚会走。
石屋里没有光,只有石壁渗下来的一点水汽。她起初还数日子,数到一千多就数不下去了。后来她改数水滴:一滴,很久,又是一滴。数到某一年冬天的一滴时,她听见山外有孩子在哭,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被。她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也不敢想是不是自己那个。
她活下来的理由是那盏灯。灯还亮着,说明山还压得住;山压得住,说明她还没被忘掉。这是二郎神没有说出口的一层意思:灯留在殿里,是给她续命,也是给她上锁。
刘彦昌抱着一岁半的孩子下的山。他一路上没回头,回头就要被看见。回到村里,他不敢说实话,也不敢编得太圆。孩子四岁问:"我娘呢?"他说:"回娘家了。""娘家在哪儿?""远。"孩子七岁再问,他说:"很远。"孩子十二岁不问了,他反倒等着——他以为孩子忘了。
沉香十六岁那年,在村口跟人打了一架。打起来的原因是有人骂他"没娘的"。他把那人的牙打掉一颗,自己半边脸也肿了。回到家他不吃饭,坐在门槛上,从天亮坐到天黑。刘彦昌端了三次碗,第三次碗放在地上,他自己也坐下了。
"你娘没回娘家。"
沉香没抬头。
"你娘在华山西峰底下。"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父亲答不上来。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只灯盏,铜的,没有灯芯。灯座内侧有一个指头印,是磨出来的一个凹,光滑得发亮。
他第二年就上了山。他先去了圣母宫。殿里空着,神案上有一圈印子,圆圆的,是那盏大灯压了几百年压出来的。他把怀里的小灯盏放上去,正正好好,一圈套一圈。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往峰顶走。
他没有斧子,就用手挖。挖了三天,十个指甲全翻了,石头上一道白印都没有。第三天夜里下霜,他的手贴在石头上,撕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层皮。他坐在石缝底下哭了一场,哭完接着挖。最后是山下的采药人把他背下去的。
伤好之后,他往西走。走了多少天,唱本里说法不一,总之他遇见一个老头——有的本子说是霹雳大仙,有的说是吕洞宾,还有的说是铁拐李。老头不教他法术,先给了他一块石头,让他每天劈,不给斧头,让他用柴刀。
"劈到什么时候?"
"劈到石头上有印。"
他劈了三年。三年之后,那块石头上只有一道白印,浅得用手指一抹就没了。他把柴刀扔了,说这没有用。
老头把石头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全是裂纹,像一张蛛网,一直裂到石心。
"你劈的不是石头。"老头说,"你劈的是你自己那口气。气不匀,斧就落不实。"
他得的斧,是把开山斧。斧刃很薄,薄得能看见光从刃口透过去。
上西峰那天是个大晴天。二郎神在峰顶等他,没带兵。三只眼,一只在额头上,闭着。哮天犬趴在他脚边。
沉香先动的手。他一斧劈过去,二郎神侧了一步,斧锋从他肩头擦过,把后头一块石碑劈成了两半。
二郎神睁开额头那只眼。
按唱本的说法,那只眼一睁,日头就不见了——不是天黑,是他看不见了。眼前一片白,白得连自己的手都找不着。他凭记忆又劈了两斧,都劈空了。第三斧落下去的时候,小腿上一阵剧痛,哮天犬咬住了他。
他被从峰顶掀下去,滚进山涧。斧子脱了手,挂在半山的松树上。他在涧底躺了半夜,醒来的时候,血把身下的碎石都浸红了。
灯盏还在怀里,摔裂了,裂成三瓣。他把三瓣拼起来,拼不拢。后来他做了一件事,唱本里写得很轻,只四个字:"以血胶之。"他把手上的血抹进灯座那个凹里——就是母亲磨出来的那个指头印。
灯亮了。
不是火,是灯盘里那点残油自己亮起来的,光很淡,像隔着一层布。
他这才明白,这盏灯认的不是油,是骨血。
他一手提灯,一手提着借来的斧,第二次上峰。
二郎神还是站在那里。这一次他先睁的眼,睁得很早。可灯提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只眼又闭上了——不是他不想看,是看不了。灯是镇山的,也是破山的;镇的时候它压着石头,破的时候它压着神。
沉香劈了三斧。
第一斧,石上只有一道白印,震得他虎口裂开,血顺着斧柄往下流。
第二斧,斧柄断了。他捡起断柄,用半截木头接着砍。
第三斧落下去,山响了一声。不是石头碎的声音,是很闷的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然后那道缝开了一尺宽,光从里头出来。
缝里有人咳了一声。
她出来的时候用袖子挡着脸。二十年没见过光,眼睛受不住。她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衣裳还是当年那身。
她没有先看儿子的脸。她伸手去摸他的手,从手腕摸到虎口,摸到那道血口子,才把袖子放下来。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长这么大了"。
她说:"你爹还在吗。"
后来的事,各本收得都不一样。有的说山合不上了,那道缝就留在西峰上;有的说二郎神被玉帝罚了,也有的说他从头到尾没再出现过;还有的说,那盏灯在她出来那天就灭了——山不用镇了,灯也就没用了。
华山脚下的圣母庙,香火比山上旺。求的事都很小:求孩子平安回来,求出门的人早点回家。很少有人求长生。
现在去西峰,那道缝还在。缝底长了一棵松树,斜着长,谁也说不清它是怎么扎的根。导游会告诉你,这是沉香劈的。
也有人说,那本来就是石头自己裂的。
两说都有人信。石头不管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