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托公开文史资料整理创作,部分心理细节、对话为合理演绎,供大家品读民国旧事。
1914年冬日,太原都督府红绸高挂,一场纳妾的喜事悄然开席。

新进门的少女原名许兰森,来自大同,才十四岁。花轿落地,宾客举杯庆贺,后院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新郎是时年三十一岁、执掌山西军政大权的阎锡山。
在晋地旧式家族观念里,纳妾续香火算不上稀奇。喜宴散去之后,阎锡山没有急着去往新房,反倒留在正妻徐竹青的房里不肯动身。
徐竹青比阎锡山年长六岁,这一年已经三十七。一身素净衣衫,静静坐在炕沿,沉默不语。
阎锡山坐在一旁,长长叹气。
徐竹青抬眼看向他,轻声劝道:“事情已经办妥,客人也散了,别在这里耽搁,去新房吧。”

阎锡山垂着头,神色复杂:“我心里实在不安稳。”
徐竹青苦笑着摇头:“是公公的意思,我也点头应允了,你别为难,免得外人看笑话。”
几番推让之下,阎锡山才慢慢起身,走向许兰森的房间。
房门推开,红烛摇曳。十四岁的小姑娘顶着红盖头,孤零零坐在床沿,身子止不住发抖。
阎锡山挑开盖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七岁的女孩,没有半句温存话,搬来椅子坐定,面色严肃地立下规矩。
“入阎家之后,吃穿供给不会亏待你。但你要记牢,我娶你,只为给阎家延续香火,徐竹青才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
许兰森睁着惶恐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手握山西大权的督军,不敢出声。
阎锡山继续说道:“往后你生下孩子,孩子只能唤你姑姑,必须认徐竹青为母亲。愿意守这个规矩,便留下来;若是不肯,明日我给你银两,送你离开。”

许兰森低声应下。家中贫寒,母亲卧病在床,这份聘金是救命钱,对她而言,名分和称呼远不及亲人的性命要紧。
定下这条严苛规矩,阎锡山才算放下心。在他的盘算里,这样既满足了长辈传宗接代的心愿,也不辜负一路同甘共苦的发妻。只是人心世事,从来不会按着预设的规矩走。
徐竹青是五台徐家庄人。1899年,十五岁的阎锡山跟着父亲在五台经商,看中了做针线谋生的徐竹青。徐竹青早年丧母,自小勤劳懂事,靠着一手针线活补贴家用。阎锡山执意求娶,阎父拗不过,二人就此结为夫妻。
婚后的日子,一波三折。1904年,阎家父子经商惨败,欠下近两千两白银的高利贷,债主日日上门威逼。阎锡山为避祸,和父亲仓皇出逃,后来筹措路费远赴日本留学。

在最艰难凶险的岁月里,是徐竹青独自守着残破的家。她起早贪黑做针线活换取口粮,悉心侍奉长辈,独自应付上门逼债的债主,受尽冷眼,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家。
辛亥革命爆发之后,从日本学成归国的阎锡山起兵,一跃成为山西都督。手握权柄,他很快把父亲和徐竹青接到太原。昔日躲避债款的落魄商人,一跃成为主宰三晋的督军,购置宅院,大兴土木,家财日渐丰厚。
可富贵到手,却一直缺少子嗣。徐竹青成婚十余年,始终没能怀孕。城里的名医、西医轮番诊治,最终得出结论,徐竹青难以生育。
阎父阎书堂心急如焚,在旧时代观念中,断了香火是莫大的不孝。他单独叫来阎锡山,语气强硬:“万喜子,你如今身居高位,家业丰厚,若无后人,偌大一份家业将来托付给谁?”
阎锡山面露难色:“竹青跟着我吃过太多苦,我亏欠她。”
阎书堂重重敲着拐杖:“亏欠可以用钱财补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肯纳,我亲自替你寻!”
阎锡山左右为难,回到后院,徐竹青主动提起此事:“爹找你,还是子嗣的事吧?”
阎锡山长叹一声:“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徐竹青平静说道:“大夫的诊断我清楚,是我不能生,不怪旁人。家里想要香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徐竹青虽然松口,阎锡山依旧犹豫。按照五台当地旧俗,没有正妻点头,纳妾名不正言不顺。阎书堂见儿子拖延,发动族人轮番劝说,还找来当初保媒的老媒婆。老媒婆本不愿出面,架不住反复劝说,只能登门。
几番劝说之下,徐竹青终究松口,但提出条件:新人只能做妾,服从正房管束;生下的孩子,嫡母是她,生母不能以母亲自居。阎书青一口答应,才有李德懋前往大同寻访许兰森、洞房立规这一幕。
为安抚徐竹青,阎锡山特意让许兰森改姓徐,改名徐兰森,以示亲近。平日里外出应酬、走访各地,他都会带上徐竹青,对外介绍,她永远是阎夫人。外地运来的珠宝洋货,优先送到徐竹青房中,家中内务、仆役开销,全都交由徐竹青掌管。

徐兰森没有辜负阎家的期盼。从1916年到1927年,十余年间,她接连生下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降生之后,全都送到徐竹青房中抚养。徐竹青待这些孩子如同亲生,照料衣食、督促读书。孩子们从小被教导,喊徐竹青妈,喊生母徐兰森姑姑。
孩子年幼时,乖乖遵守规矩。徐兰森恪守本分,每日请安,压抑着母子间的亲近。可等孩子们慢慢长大,渐渐懂事,隔阂和委屈悄悄滋生。哪有孩子不想唤生母一声娘?看着徐兰森暗自落泪,宽厚的徐竹青心里也发酸。
一次,孩子们在后院玩耍,徐兰森拿出手帕给满头大汗的孩子擦脸,满眼疼爱。廊下的徐竹青看在眼里,心头酸楚。回到屋内,她悄悄嘱咐几个年长的孩子:“背着你父亲的时候,可以叫她娘。她辛苦生养你们,不该受这份委屈。”
孩子们欣喜不已,徐兰森更是对徐竹青满怀感激。自此阎家后院形成了隐秘的默契:阎锡山在家,严守尊卑规矩;他出门在外,孩子们便和生母亲近,唤她一声娘。

这样隐瞒的日子持续数年,直到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阎锡山联合各方势力反蒋,战败之后被迫下野。追兵四处搜捕,阎锡山仓促逃往大连避难,全家慌乱逃难。
路途凶险,土匪遍地,体弱的徐兰森自顾不暇。已是五十多岁的徐竹青挺身而出,带着两个大儿子一路辗转,忍饥挨饿护着孩子平安,最终在大连和阎锡山会合。见到孩子安然无恙,阎锡山感念徐竹青的坚韧,对她更加敬重。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局势变化,阎锡山悄悄返回山西,隐居河边村老家静观时局。就在他蛰伏乡间、心绪烦闷之时,这个保守多年的秘密意外败露。
一日中午,阎锡山和徐竹青去往邻村旧部家中赴宴,中途阎锡山先行独自回家。脚步轻轻踏入院落,东厢房传来长子阎志恭响亮的声音:“娘,你快看我写的字好不好!”徐兰森笑着应声夸赞。
站在门外的阎锡山怒火攻心,掀开门帘冲进屋子。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徐兰森受惊摔落茶杯,阎志恭吓得跪倒在地。
阎锡山浑身发抖,厉声斥责徐兰森:“是谁容许孩子喊你娘?定下的规矩,你全然不放在眼里,尊卑伦常都不顾了!”随即下令,让徐兰森闭门思过十天,不许踏出房门。

傍晚徐竹青归来,听闻事情经过,立刻前去为徐兰森求情。她直白告诉阎锡山:“这件事不怪兰森,也不怪孩子,是我私下允许他们这么叫的。”
阎锡山怒火更盛,一掌拍在桌面:“你太糊涂!规矩是我定下的,岂能随意改动!他们认她为母,你的身份又置于何处?我所做一切,本是保全你的体面,你反倒坏了大局!”
长久积压的委屈涌上徐竹青心头,她也提高声音争辩:“生母就是生母,孩子长大,懂得谁孕育了他们,这是人之常情!你口口声声为我考虑,可我常年夹在中间,早已受够这套虚假的规矩!”
阎锡山冷声道:“人之常情,也要服从尊卑!她终究是妾,不能越过分寸。在这个家里,我的命令不容违背,谁破坏规矩,谁就离开!”
徐竹青怔怔看着眼前的丈夫,这一刻她才明白,阎锡山维护的从来不是她的体面,而是他作为大家长不容挑战的权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她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维系家族秩序的工具。

徐竹青不再争辩,回房收拾简单衣物,坐上马车连夜返回五台徐家庄娘家。回到娘家,她难掩悲痛,失声痛哭。年迈的父亲得知原委,气得拐杖重重戳地,痛骂阎锡山忘恩负义,落魄之时全靠女儿支撑门户,一朝得势便薄情寡义。
掌管晋绥财政的徐一清赶来劝解,劝她顾全名声,避免外人议论徐家。几番劝说之下,徐竹青只能委屈返回河边村。只是破碎的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搬出正房,独居偏院,夫妻二人同在一宅,却少有交谈。
1932年阎锡山复起,出任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重掌山西大权。动身前往太原时,徐竹青不愿随行,阎锡山便带着徐兰森一同赴任。太原的官场上,众人常常看见徐兰森陪伴左右,慢慢把她视作督军夫人。
后来在阎锡山继母劝说下,徐竹青去往太原,却不愿住进绥靖公署,拿出私房钱在南关外购置一处小院闭门而居,和阎锡山分开生活。她在家中设立佛堂,日日诵经礼佛,靠着抽烟排遣孤单苦闷。
阎锡山没有愧疚,反倒觉得少了争执,一身轻松,徐兰森也成了府里实际的女主人。这份冰冷的僵持,一直延续到抗战爆发。七七事变之后,山西危急,阎锡山退守克难坡,派人把徐竹青接到山中。艰苦的岁月里,二人依旧隔阂重重,徐竹青潜心礼佛,徐兰森操持家事。

1946年春天,抗战胜利不久,徐兰森突发重病,在太原离世。阎锡山悲痛不已,为她举办隆重葬礼。妾室离世,按理徐竹青这位原配夫人,本该安稳居于主母位置,可多年的疏离,早已耗尽夫妻情分。
同年冬天,阎锡山为五子阎志惠筹办婚事。徐竹青以长辈身份,对婚事安排提出自己的看法,却遭到阎锡山和孩子们冷淡对待。阎志惠私下抱怨,觉得她管束太多,这话传到阎锡山耳中。
一个寒冬傍晚,阎锡山把徐竹青请到客厅。壁炉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气氛却冷如寒冰。
阎锡山平静开口:“志惠成亲之后家里人多,琐事繁杂,你住在太原心绪不宁,难以静心礼佛。河边老宅已经修缮妥当,你回乡下静养养老最合适。”
徐竹青心头一震:“你这是要赶我走?”
阎锡山淡淡回应:“不是驱逐,是妥善安顿。这么多年,孩子们和你相处拘束,兰森已经不在,不必再起争执。乡下衣食供给不会短缺,你安心念佛就好。”
徐竹青身子颤抖,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从1899年嫁入阎家,四十七年光阴。你落难躲债,我替你守家还债;你想要子嗣,我主动同意纳妾。如今生孩子的人走了,孩子们长大成人,你用不着我,就要把我赶出家门?”
阎锡山眉头紧锁,背过身子:“当年患难旧事,你念叨半生,我也一直在补偿你。名分、钱财,我都不曾亏欠。如今时局动荡,你留在城里只会添乱,明天一早,车子会在门口等候。”说完转身走进内室,关上房门。
偌大客厅,只剩徐竹青孤身一人。四十七年夫妻情分,最后落得一句“添乱”。
第二天清晨,吉普车停在公馆门前,六十八岁的徐竹青没有带走金银珠宝,只提着一个放着旧衣服和铜佛的包袱,在老仆陪伴下去往河边村老宅。她彻底远离阎家的核心,独居偏僻小院,日日伴着木鱼香火度日。
1948年太原战役打响,五台解放,徐竹青在乡间低调度日。1949年,阎锡山借口去往南京,乘机携亲信、金银和两个儿子飞往台湾,离开时,没有给留在老家的徐竹青留下只言片语。
到了台湾之后,阎锡山失去军政实权,隐居阳明山菁山草庐,日子冷清孤寂。晚年孤单的他,又想起徐竹青,托人辗转带信、送路费,邀约她赴台相伴。无依无靠的徐竹青,最终应允,历经天津、香港,辗转数月,在1950年末抵达台北阳明山。
白发苍苍的二人在草庐前相见,物是人非,只剩一声平淡的称呼。阳明山的日子安静寂寥,可阎家的风波依旧没有停歇。五子阎志惠远赴日本,和早逝二哥的遗孀赵秀金相恋成婚,这件事违背旧式伦理,阎锡山大受打击,和儿子断绝往来。
草庐之中,只剩阎锡山、徐竹青和几名跟随多年的卫士。阎锡山开荒养牛,靠稿费积蓄度日;徐竹青依旧每日诵经,往日的委屈,好像都被海岛潮湿的风冲淡。
1960年,七十七岁的阎锡山病逝,临终留下遗嘱,阳明山的草庐、牧场,全都留给徐竹青养老。这份遗嘱,再次掀起风波。跟随阎锡山多年的卫士们,失去依靠,想要瓜分牧场产业,多次索要不成,直接将八十二岁的徐竹青告上台北法院,指责她私吞公产。
一生隐忍退让的徐竹青,这一次不肯再妥协。她拖着年迈病体,请律师出庭应诉。这场官司旷日持久,层层上诉,案卷堆积如山,年迈的她一次次走上法庭,受尽盘问。官司拉锯近十年,她保住了草庐的居住权,身体却彻底垮掉。
1971年5月,八十八岁的徐竹青卧病不起,神志恍惚,口中反复念着年少做针线时的口诀,没有呼唤丈夫,也没有呼唤孩子。5月24日,徐竹青在菁山草庐静静离世。距离阎锡山去世,已经十一年。
遵照遗愿,她葬在阎锡山墓旁,两座青石坟茔并排坐落于阳明山,墓碑朝向西北,遥望着大陆故土。
年轻时患难相守,中年纳妾、争执分居,晚年跨海相伴,身后同葬一坡。半生的恩怨纠葛,最终都埋在荒山草木之间,在落日里归于沉寂。
参考资料
《阎锡山统治山西史实》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山西人民出版社
《阎锡山年谱》杨为之编,山西人民出版社
《五台县志》五台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阎伯川先生纪念集》台北阎伯川先生纪念集编印委员会
《文史资料存稿选编·军阀政客》中国文史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