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那个人唱完了，跪着等赏。他没有立刻低头，反而抬起眼睛，在满堂的人里转了一圈。
那一眼不快，也不慢，像在数人。数到王身边那一排侍女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
堂上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酒在杯子里晃。
这件事记在《列子·汤问》里，通篇不到六百字。
周穆王往西走了一趟，过了昆仑，还没到弇山就折回来。回程的路长，走得也慢，走到一段荒地上，道边有人跪着，说要献一样东西。
那人叫偃师。书上没写他是哪儿人，没写他多大年纪，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身份：工人。
他说他献的那样东西，得第二天早上才抬得进来。
那一夜王没睡好。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人跪在道边的样子太稳。荒地上风大，砂子打在脸上，他跪着，一动不动，也不抬手挡。王的车从远处过来，他不起；车停了，他才抬头。
王掀开帘子问他：你有什么本事。
他说：臣唯命所试。
王说：这话人人会讲。
他说：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
王说：明天带来，朕与你一同看。
他说：抬不进来。
王问：多重。
他说：不是重。是他不肯弯腰。
这句话王当时没听懂。第二天早上他才明白：一个不肯弯腰的东西要进毡帐，得先把整幅门帘挑起来，再让人托着它的下巴，一点一点往里挪。
抬进来的不是箱子。
是一个人。
他走进帐里的时候，帐外的风正把毡帘往里掀。他抬手压了一下帘子，走进来，站定，行礼。趋步，俯仰，进退，一样不差。
王看了很久。王见过很多倡优，走路的样子都对，可脚后跟先落地这一下对不了。人走路是脚后跟先落，身子跟着走；学的人常常是脚尖先探，像在试水有多深。
这一个是脚后跟先落。
王问偃师：你带来的这是什么人。
偃师答：臣所造，能倡者。
王没听懂这句话。王以为他在说客气话，说这是自己门下最会唱的人。
王让他坐。他坐了。王赐酒。他接了。
酒举到嘴边，却没有下去。酒顺着下颌的一道细缝渗出来，走成一条线，往脖子里流。
旁边的侍者拿巾子要去擦。偃师抢在前面，一把按住，用自己的袖子抹了，笑了一下，说：他喉头有旧伤，喝急了就漏。
王信了。一个人喉头有旧伤，这话听着太像真的。
帘子后面坐着盛姬，王最宠的那位。她一直在看，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王还是不信。
王让人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那人回过头，回得很快，可回得不对：人回头，肩先动，脖子跟着走；他是脖子先转，肩膀后补上。
王又让人端上一盘果子，八样，摆得很乱。王说：数一数几样。
那人看了不到一眼，说：八样。
王说：都是什么。
他从左到右报了一遍，一样不错。
王最后取了一根针，在他手背上扎了一下。
没有血。针眼那儿渗出一小点暗红，浓，不流，像漆。
偃师在旁边低声说：臣给他调的。
王没应。王把针放下，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走到背后，王看见他后颈的皮肤上有一道横着的接缝，缝里嵌着一条极细的金线。
王伸手去摸。是温的。
等偃师退到一边，盛姬才轻声跟身边的侍女讲了一句。
她说：他的眼睛不动。
侍女没听明白。盛姬也没再解释。
第二天，王在帐里设了席。左右侍妾站成一排，盛姬在帘后。
王说：唱吧。
偃师点了下头。那人便开口。
王后来跟人讲过这一段，讲的时候总要停一下。他说，那人一开口，帐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后面去了，风也退了，火也退了。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一低一扬，一起一落，全在拍子上。
千变万化，惟意所适。你想让他慢，他就慢；你想让他快，他就快。你不用开口，只要心里这么一想。
一曲终了，帐里没人说话。
那人跪下去，收势。
跪下去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帐里的人都在等他谢赏，等了一息，他还在那儿跪着。
他抬起头。眼睛在堂上转了一圈，不快，也不慢，像在数人。数到那一排侍女的时候，他停住了。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不是那种眼睛干了的眨法。是看着一个人，把眼皮慢慢放下来，再慢慢抬起来的那一种。
最末的那个侍女低下头，耳根一下子红了。
王拍案站起来。
王怒的其实不是那个侍女。王怒的是那一下眨眼。一个下贱的倡优，在他的堂上，当着他和他夫人的面，跟他的女人使眼色。
王说：诛。
偃师扑通跪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他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请王准臣把它拆开。
王说：拆。
偃师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刃很短，像削竹简用的那种。
他先从头开始。头皮连着头发，一整片揭下来，底下一层是漆过的木壳，漆是暖黄的，磨得发亮。
刀沿着下颌那道缝进去。就是刚才漏酒的地方。
一层一层往外翻。革，木，胶，漆；黑，白，丹，青。
帐门口挤满了人，卫士也不拦了。一个跟了王三十年的老侍从挤在后头，小声跟旁边人说：他看了六十年倡优，没见过这样的。说完他自己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没敢再挪。
王走下席来，蹲在旁边看。书上说他谛料之，就是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里面：肝，胆，心，肺，脾，肾，肠，胃。
外面：筋，骨，支，节，皮，毛，齿，发。
全是假的。可没有一样缺。
心是木头的，可上面刻着瓣膜的纹路，一道一道，刻得很细。齿是真的白。指甲盖上有半月形的白痕，跟活人手上的一样。头发一根一根种在皮子里，发根处还有一点浅浅的凹。
王伸手去拨那副肠子。肠子会动，软，回弹，像真的。
王的手停在半空。
偃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去。
合会复如初见。装完，那人又站了起来，站稳，行礼。跟刚进来时一模一样，连衣角的褶子都对得上。
王问：方才那一下，是你在后头牵的线。
偃师说：不是。
王说：那是什么。
偃师没答。
王也没再问。有些话问到底，就得处置一个人；不问到底，还能算一件东西。王那天在帐里坐到天黑，灯点起来，那两辆车还停在帐外，毡子盖着，绳子一圈一圈地捆着。
王说：朕要试试。
王伸手取下心那一块。
那人张着嘴，喉咙里有气出来，没有声音。眼还睁着，可什么都不看了。
王把心放回去。
声音回来了。第一句是「啊」，很短，像被掐了一下才松开。
王去动肝。那一双眼还睁着，还朝着王，可里头空了，像糊了一层窗纸，光进得去，出不来。
王去动肾。那人站在原地，一条腿抬起来，抬到一半，放不下去，也收不回来，就那么支着。
帐里没人敢出声。
王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更难受的事：方才那一下眨眼，也是这么来的。也在那些刻着纹路的木头里，也在那些一根一根种下去的头发里。
他刚才要杀的，是一个人。
穆王始悦而叹。
王说了那句被抄了两千多年的话：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人的手艺，难道真能跟造物的比。
这句话是赞叹。也是王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那不是人，那是一个东西。杀一个东西不算杀人；把一个东西装上车带走，也不算掠人。
王下诏，用两辆车把它装回去。
一个人用不着两辆车。装的是拆开的。
马车走的时候，偃师跟在后头。书里没写他去哪儿，也没写他后来又造过什么。这个名字在《列子》里只出现过这一次。
书上还记了一笔，记在最后。
鲁国的班输会造云梯，墨翟会造飞鸢，飞上去三天不落。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到了顶，走到哪儿都有人请，坐下来就谈艺。
他们的弟子，一个叫东门贾，一个叫禽滑釐，听说了偃师这件事，回去一五一十讲给师父听。
两位大师从此再没有提过艺这个字。
他们每天照旧坐着，手里拿着规和矩。规画圆，矩画方。方和圆都有边，量得出来，说得清楚，教得会。
那一下眨眼没有边，所以也没有人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