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一口锅,锅底下烧着火,锅里的水是从海里舀的。
锅不大,一口能装两桶水。三块石头支着它,石头底下是湿柴,烟比火多。一个穿旧青衫的人蹲在旁边扇,扇子是一把破蒲扇。他扇一下,锅里的水动一下;他不扇,水就停住。
海上没有风。海面上却一直往上冒白气。
这口锅的事,写在元朝人李好古的杂剧里,戏名叫《沙门岛张生煮海》。
沙门岛在东海口,岛上有一座石佛寺,寺里常年住着两个和尚,一个老的,一个更老的。潮州书生张羽渡海过来,父母都亡了,功名考过两回,都没中,行李里除了一箱书,就是一张琴。
他要借住,交不出房钱。
张羽说,我夜里弹琴给你们听。
和尚说,我们不听琴。
张羽说,那我替你们扫院子。
和尚看了他一眼,把西厢那间空房指给他。房里有张床,床板少一块,用砖垫着。

第一夜他弹到三更。岛上没有别的声响,琴声出去,贴着海面走,走得比人想得远。
第二夜也是三更。
第三夜,窗外有人站着。
张羽把琴按住。
那人问,这支曲子是你自己作的?
张羽说,是。
那人说,你再弹一遍。
他就又弹了一遍。弹完了,那人才从窗外转到门里来。衣裳是青的,青得有点像水底下的石头,可细看又不像青。
她说她姓敖,是东海龙王的第三个女儿,小字琼莲。
张羽问,龙王的女儿,怎么半夜上岸。
琼莲说,我听见了。
这三个字,张羽后来想了很多年。他问的是"怎么上来的",她答的是"为什么会来"。两个人的话从那一夜起就没对上过,可当时他没听出来。
那一夜她坐到鸡叫前。走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只有屋檐上的水珠落下来几颗,落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很慢。
临出门她解下一方手帕给他。绡的,薄得能看见灯焰,攥在手里不凉,浸到水里也不湿。这种东西叫鲛绡,是海里的人织的,世上买不到。
她说,八月十五,月亮升到海面上那根桅杆那么高的时候,你在这儿等我。
八月十五,他从天黑等到月亮偏西。海面平得像一块铁。
第二夜他又去。第三夜他也去。他带了盏灯,灯罩上糊了三层纸,怕风把它吹灭;其实那几夜一点风都没有。
他等了十天。
第十天夜里,一个白头发的人从他背后走过来,坐下。头发全白了,脸却只像三十岁。她说她姓毛,秦朝宫里的宫女,天下乱起来那年逃进山,吃松叶吃到今天。
张羽把手帕给她看。
毛女捏了捏,说,这是真的。
张羽问,她为什么不来。
毛女说,龙王把她关在宫里了。海底下不兴讲理,兴讲门户。一个读书人,没官没田,连房钱都交不出,龙王看不上。
张羽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毛女说,已经许给西海龙王的二太子了。帖子昨天送过去。
张羽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洗不掉的那种。
他说,我去。
毛女说,你去不了。海底下没有门,只有水。
他说,那我就坐在这儿。
毛女说,坐在这儿没用。
她从袖子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沙上:一口银锅,一把铁勺,一枚铜钱。铜钱中间有方孔,边上有字,字磨得快平了。
毛女说,锅里添水,把铜钱丢进去,扇火。水滚一分,海热一分。
张羽问,这样他就肯了?
毛女说,他不肯,你就一直煮。
张羽问,煮到什么时候?
毛女说,煮到他派人上岸。
他当夜就把锅支起来了。
第一夜,海上起雾。那雾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水皮上长出来的,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看不见月亮。锅里的水响得很急,像有人在锅底敲。
第二夜,鱼浮上来,肚皮朝上,一条接一条,白花花铺出去半里。他停了扇子,蹲到水边,把浮到脚边的鱼一条一条推回去。推的时候鱼嘴还动。推完,他回来接着扇。
第三天白天,岸上来了人。是岛上的渔户,七八个,站在滩口不敢近前,隔着二三十步喊他。
他们说,这两天撒下去的网,捞上来的鱼是熟的,一碰就散,卖不掉,自己也不敢吃。
他们问,你在煮什么。
张羽说,煮海。
他们说,海是大家的。
张羽说,我知道。
他把柴撤了一把,火小下去一点。他想了想,又添回去。
那些人站在滩上看了半天,转身走了。走到滩口,一个老的回过头,说了一句:你要真能煮开,早说一声,我们好把船抬上来。
第三夜,海里有人上岸。那人浑身青,头上两个短角,手里一柄三股叉,走上沙滩的时候脚是湿的,一步留一个水印,走三步水印就干了。
夜叉问,你做什么。
张羽说,煮海。
夜叉问,为什么。
张羽说,为了一门亲事。
夜叉说,你疯了。
张羽说,我知道。
夜叉看了他一会儿,退回水里。水面上留了一个旋,慢慢散开。
第四天,上来的是龟丞相。老头模样,背有点驼,穿一件暗绿的袍子,说话很慢。
龟丞相说,龙王讲,海是海的,锅是你的。你把火撤了,这事就当没有过。
张羽说,我要见琼莲。
龟丞相说,三公主已经有婆家了。
张羽没说话。他弯腰,把柴又添了一把。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响得更急,锅沿上翻出一圈白沫。
龟丞相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你这锅煮的不是水。
张羽说,是什么。
龟丞相说,是命。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那眼神像在看一样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五天早上,寺里的老和尚来了。
他穿着袈裟,从寺门一步一步走到海边,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锅边站住,看了很久,先看火,再看锅,最后看张羽的手。
他问,这锅里的水,你从哪儿舀的。
张羽说,海里。
老和尚说,你煮的是海。
张羽说,是。
老和尚说,你也是海里的水做的。
张羽的扇子停了一下,没落。
老和尚问,手上有几个泡。
张羽说,十一个。
老和尚问,烫的?
张羽说,不是。扇子磨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给老和尚看。手心靠拇指那一块,皮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粉的新肉,边上沾着柴灰,黑的进了肉里,洗不掉。
老和尚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老和尚点点头,蹲下来,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下,指尖立刻红了,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说,龙王让我来。他跟我认识四十年了。你这锅支在他家门口,他夜里睡不着。
张羽问,他答应了?
老和尚说,他答应了一半。
张羽问,哪一半。
老和尚说,他肯把女儿给你。可他要你下海去住,一辈子不上岸,不见天,不见你那些书。
张羽说,行。
老和尚看着他。
张羽说,你回去告诉他,行。再把这句话带给她:她要是说一句不愿意,我这锅现在就撤。
第七天,琼莲自己上来了。
不是龙王送出来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走上沙滩的时候鞋是湿的,裙角沾了沙,眼睛肿着。
她站在锅边上,看了很久那锅水,然后抬起头。
她说,你怎么这么傻。
张羽说,水开了。
琼莲说,开的是海。
张羽说,一样。
那天下午,龙王改了主意。有的版本说他舍不得女儿下嫁,有的版本说他是被那口锅煮怕了,还有的版本说,是寺里的老和尚在里面说了半宿的话。总之他改了口:人不必下海,女儿也不留在宫里,沙门岛往东那一片水归他们两个管,算是陪嫁。
戏里最后一折,来了一位东华上仙。他说这两个人前世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动了凡心才被贬下来,如今缘分满了,该回去了。于是两个人一起上了天。
民间另有一种说法,说张羽根本没上天。他带着琼莲回了潮州,在城南开了一间私塾,教了三十年书。她的衣裳从来不湿,下雨也不湿,学生都以为师娘身子弱,不能见水。
那口锅没人搬走。
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的时候淹掉。三块石头还支着,摆成一个品字。有个渔民想把它翻过来当船锚,抬了两下,抬不动,就走了。
后来有个小孩跟着爷爷下滩捡柴,指着那三块石头问,那是什么。
爷爷说,是一口锅。
小孩问,煮过什么。
爷爷想了想,说,煮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