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洛阳城东，有一处院子。
那年三月，一夜东风，城南折树飞沙。第二天早上，街上全是花：桃花、李花、杏花，一层压在泥里。人走过去，鞋底是红的，也是白的。
只有城东那个院子，花没落。
院墙东边立着一面红幡，三根竹竿撑着。幡上画了日月，还横着一排画了五个圈。
这件事记在唐人郑还古的《博异志》里。后来段成式写《酉阳杂俎》，又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漏了两句，漏掉的其中一句是"居止不安"。
四个字。花住在自己的园子里，年年住得不安。
中国人讲神，不爱把神全放在天上。天上的神太大，管不到你家院里的那棵树。管你家院里那棵树的，是住在隔壁的：管水的叫河伯，管灶的叫灶王，管风的那位，这个故事里叫她封十八姨。
"姨"是亲戚。风是亲戚，每年都要来一趟。来了要招待，招待不好，她就掀桌子。
崔玄微，住洛阳东边，读书人，不做官。唐人管这种人叫处士——有学问，不应举，也不给人做幕僚，就守着一处院子过日子。
他好道，吃了三十年的术和茯苓。这两样今天听着像药，在唐人那里是"不吃饭也能活"的方子。吃到这一年，药吃完了。
他带着童仆进嵩山采灵芝，一去一年。山里没有历书，他靠看叶子落、看水结冰、看雪化到哪一道石缝来数月份。数到第十二个月，雪化到第三道缝，他下山。
回来的时候，院子荒了。蒿草长到腰，砖缝里全是草籽，屋檐下挂着一只空了多年的燕巢，巢口朝下塌了一半。他让人清了三天，只清出一条从门口通到台阶的路，剩下的就那样荒着。
那年春天，他夜里睡不着。
不是有心事。是那些药吃出来的，睡不长，睡一个更次就醒，醒了就再睡不着。三更天，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风很轻，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砖上的裂纹，也能看清自己手背上那些年吃药吃出来的斑。
门外有人叫。
一个青衣的丫头，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她说：我家娘子路过，想借你这院子歇一歇，等人，等到了就走。
崔玄微说：进来坐。
丫头说：人不少。
他说：院子大。
来的是十几个。
前面一个穿绿裳，说自己姓杨。又指一个姓李，再指一个姓陶。最后指一个穿绯色衣裳的小女，说：姓石，叫阿措。
崔玄微在月下跟她们见礼。他心里记下一件事：这些人的衣裳都很新，但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走路沾的土。绯衣那个姑娘的鞋帮是干净的，白得像刚从布上裁下来。
他请她们坐，问：这么晚，去哪儿？
姓杨的说：去看封十八姨。说了几天要来看我们，一直没来。今晚我们过去。
话没说完，门外有人报：封家姨来了。
一院子人全站起来了。
站得太急，姓陶的那位裙角扫倒了案上的杯子。杯子在砖上滚了半圈，没碎。有人弯腰去扶，还没扶起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封十八姨进来的时候，先到的是风。
不是大风。是一阵贴着地走的凉气，从门口一直推到他脚边，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一下又放下。院子里那股香气——十几个女子身上的香，说不清是哪一种花——被这阵气压下去一寸。
她四十上下，穿深青，不施粉，头发梳得很紧，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一开口，声音清，字咬得很利落。
唐人形容这种气质有一句话：有林下风气。意思是这个人坐在屋里，你总觉得她刚从山里走下来，身上还带着松树底下的凉。
坐下，行酒。
酒是她们自己带的。崔玄微不知道那是什么酒，倒出来是浅琥珀色，喝下去先是甜的，过一会儿舌根发凉。
喝到第三巡，有人唱歌送酒。红裳的先唱，白衣的接着唱。崔玄微后来只记得两首，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不像酒席上的歌：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两首都提到春风。两首都说：不怨。
客人在席上唱"不怨"，那就是有怨。
轮到封十八姨持盏。
她喝酒的姿势跟旁人不一样。别人是端着，她是捏着杯沿，一口下去，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没落稳。
放的时候，酒泼出来了。泼在旁边绯衣姑娘的衣襟上，一摊浅红，从领口往下淌。
阿措站起来，脸涨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是满院子都听见了：
"诸人即奉求，余即不知奉求耳。"
意思是：你们要是有求于她，你们求。我不求。
说完拂衣就走。
封十八姨笑了一下，说：小女弄酒。
——这孩子喝多了。
她也站起来。一院子人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外。封十八姨往南去，其余的人往西，进了院墙那边的园子。
崔玄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看见那些人在墙下走，一个接一个，走到墙根就没有了。不是翻过去，是走到那儿就没有了。
他回屋，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去院子里看。案还在，杯子还倒着。砖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伸指头一擦，是红的，已经渗进砖里去了，擦不掉。
第二夜，她们又来。
姓杨的说：今晚还去十八姨那儿。
阿措说：何必再去封妪的屋子。她把姨改成了妪——老妇人。
阿措说：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不可以。
一群人都说：可。
然后阿措说了那段话。这段话崔玄微记了一辈子，因为里面有一句，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冷：
"诸侣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
我们这些人都住在这个园子里。每年都被恶风搅扰，住不安稳，常常要求十八姨庇护。
你被风吹，还得每年去求风。求她今年轻一点，别把我的花打掉，别把我的枝折断。她答应了，你就谢她；她不答应，你明年再求。
昨天晚上那杯酒，就是求她的时候泼的。
阿措说：处士如果能护我们，我们也有小小的请求。
崔玄微说：我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力，帮得了你们？
阿措说：只要处士每年岁日，做一面朱幡，上面画日月和五星，立在园子东边，就免了。
岁日，就是正月初一。
她接着说：今年的岁日已经过了。请到本月二十一日天亮的时候，那天早上会有一点东风。那时候立上，今年就免了。
崔玄微答应了。
十几个人一齐行礼，说：不敢忘德。
然后她们走了。他跟着送到院子里，看着她们过了墙。
他第二天就去买红绸。
洛阳市上红绸不便宜。他剪了六尺，回来铺在案上，磨墨，画日月。
日月好画，两个圆，一个里头点一只鸟，一个里头画一棵树。五星难。他只知道是五颗星，不知道该怎么摆，就横着一排画了五个圈，圈里各点一个点。画完自己看了半天，觉得丑，想重画，又想到阿措说的是"二十一日天亮"——只剩六天，重画来不及。
他就用了那张。
三天后他找来三根竹竿，把绸子缝上去。针脚很大，因为他不惯做这个。手指头被扎了两下，血珠冒出来，他随手在绸子背面抹了一下，抹成一小片暗红。
二十一日，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东边的天是灰白的，风很小，贴着地皮走。他把三根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墙根的土里，用石头砸，砸到能站住。绸子挂上去，垂下来，下面还有半尺拖在地上，沾了土。
他退后两步看，觉得不像幡，像一块晾着的被面。
然后风来了。
不是慢慢大起来的，是忽然就有了。东边的天色一沉，街上先是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塌了。接着是沙，打在脸上疼。树在响，不是叶子响，是树干响，木头从里面往外响。
他抱住门框，回头看院子。
花没动。
满院的花，桃花、李花、杏花、石榴，站着，一动不动。风从墙头上过去，从花枝中间过去，花连摇都没摇一下。
只有那面幡在动。绸子被吹得笔直，横着扯，扯得竹竿发抖，幡角"嘶"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从下往上裂开三寸。
那天洛阳城南，折树飞沙。
街上卖花的挑子被风掀翻，一担子花撒在泥水里。有人抱着门框喊：今年的花完了。有人蹲下去捡，捡一把，风又吹走一把。
崔玄微站在门口，看着街那头的人在泥里捡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姓杨的，是杨花。姓李的，是李花。姓陶的，是桃花。
绯衣那个，姓石，叫阿措——是石榴。
而封十八姨，是风。
她不是管风的神。她是风本身，是每年春天必须来的那一阵。风有名字，有脾气，会喝酒，会泼人一身酒，会笑着说"这孩子喝多了"。
而花，每年要去求她。
后半夜，她们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酒。阿措站在最前面，换了新衣裳，还是绯色。她们一起行礼，不说话，只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几斗花英。
花英是什么，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花瓣，有的说是花的精魂。晒干了，像碎掉的薄纸，一捏就成粉，香得人头发晕。
她们说：食之延年。
然后就走了。这一次崔玄微没有送。他坐在案边，看着那堆东西，一直看到天亮。
他吃了一斗。
剩下的装在陶罐里，封了口，塞在柜子底下。第二年春天他想起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干了，颜色从浅红变成褐，一捏就碎，香气还在，比鲜花更沉，像旧衣裳箱子里那种香。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他又立了三十年的幡。
每年正月初一，他剪红绸，画日月，横着一排画五个圈。画得还是不好。他每年都想着明年画好一点，每年都到日子才想起来。
洛阳人不知道这个老头在干什么。只知道城东有个崔处士，每年正月在墙根立一块红布，风来了也不收。有孩子往幡上扔石子，他也不赶。
他死以后，院子换了主人。
新主人嫌墙根那三根竹竿碍事，拔出来。一看上面还缠着布，褪成粉白色，一扯就碎，碎下来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没了。
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就扔了。
那一年春天，东风照旧来。
满院的花，落了一地。
只有西墙下那棵石榴，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