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奠子：一个被元好问"敬了三杯酒"的金朝安魂曲
一、这三个字，是一份流程单
"三奠子"。
三个字，每个字你都认识，合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拆开就好懂了。
"奠"，是把酒洒在地上，祭死者。今天你去参加追悼会，主持人喊"一鞠躬"，古人喊的是"奠"——端起酒杯，往地上一倾。
"三奠"，是三次。
不是随便倒三次，是有规矩的。古代祭礼里，主祭的人要向受祭者"三进爵"——三次举杯、三次酌酒、三次把酒洒在三处。这个动作，就叫三奠。
"子"，还是那个后缀，小曲的意思。
所以"三奠子"翻译过来：唱"三次奠酒"这件事的小曲。
一个词牌的名字，直接就是一套祭祀流程。
那这个词牌的用途，应该很明确了吧？写祭文、写悼亡、写送别死人。
《钦定词谱》也是这么解释的：按崔令钦《教坊记》有《奠璧子》小曲，此或即奠酒、奠声、奠璧为三奠，取以名词也。
崔令钦是唐代人，写过《教坊记》，记的是唐玄宗时期教坊的曲目。里面有一支叫《奠璧子》——"奠璧"，是把玉璧埋进土里祭神。
所以这条线很清楚：唐代有《奠璧子》，金元之间有《三奠子》，一路从"埋玉"变成"奠酒"。
而"三"这个数字，在中国祭祀里是个定数：三跪、三拜、三献、三奠。为什么是三？因为"礼有三节"，一献、再献、三献，走完三遍才算礼成。
所以这个词牌从出生就带着一种节奏：三下，三下，三下。
你后面读它的句子，会有感觉。
二、造这个调子的人：元好问
《钦定词谱》说：调见元好问《锦机集》。
《锦机集》是元好问编的一部书。而一般的说法，这个词牌见他的词集《遗山乐府》。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人，今天山西忻州。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 年；卒于元宪宗七年，1257 年。
他是金代文坛的顶梁柱，也是整个十三世纪中国北方最重要的文人。
七岁能诗，人称神童。十六岁那年，他去并州赶考，路上遇到一个捕雁的人。
捕雁人说：今天捕到一只雁，杀了。另一只脱网飞走，在天上盘旋，哀叫，然后一头撞下来，死了。
十六岁的元好问把这两只雁买下来，埋在汾水边，堆了个石头坟，叫"雁丘"。同行的人写诗，他也写了一首。
那首词的开头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后面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金朝在 1234 年亡国。蒙古军围蔡州，金哀宗自缢，末帝完颜承麟死于乱军。一个存在了一百二十年的王朝，就这么结束了。
元好问那年四十四岁。
亡国之后，他没有出仕元朝，回到故乡，做了一件事：把金朝一代的诗人、诗作，一篇一篇收起来，编成《中州集》。
这部书收了两百多位作者、两千多首诗，每个人后面附一篇小传，记他的生平、行事、遇际。
他在序里说得很清楚，编这部书是为了"以诗存史"。
一个王朝的档案、实录、国史，全被战火烧了。他就用诗人的集子，拼回一个朝代的模样。
所以他后来被人称为"金源文献之宗"——金朝文献的祖宗。
一个替自己的国家收尸的人。
三、正体那首：写的是七夕，读着像葬礼
《三奠子》的正体，六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钦定词谱》选的例词，署王恽。
王恽，字仲谋，号秋涧，卫州汲县人，元初名臣。他比元好问小三十七岁，少年时曾受元好问指点，是遗山的晚辈。
这首词是这样：
怅神光奕奕，天上良宵。
花露湿，翠钗翘。
风回鸾扇影，愁满紫云轺。
恨相望，虽一水，隔三桥。
朱弦寂寂，心思迢迢。
人未老，鬓先彫。
翻腾惊世故，机巧到鲛绡。
凉夜永，箫声咽，篆烟飘。
翻译一下就是——
怅望那一团明亮的神光，天上正是好夜。花上有露，湿了；她头上的翠钗翘着。风把鸾扇的影子吹得晃动，愁却装满了一整辆紫云车。恨只恨彼此相望，明明只隔一条水，却要过三座桥。
朱弦静静地挂着，不响；心思却远得没边。人还没老，头发先白了。世事翻腾得让人吃惊，连鲛人织的绡都被算计到了。凉夜很长，箫声哽住了，篆香上的烟飘着。
这首词写的是七夕。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可你读完，会觉得气氛不对。
"恨相望，虽一水，隔三桥。"
只隔一条河，却要绕三座桥。这个"三桥"用得极狠——不是不能见，是明明近在眼前，路却被规定死了。
"人未老，鬓先彫。"
人还没到老，头发先稀疏了。这句放在一个写七夕的词里，是跑题的。七夕讲的是相思，不是衰老。
"翻腾惊世故，机巧到鲛绡。"
世事翻覆得吓人，连鲛人织的绡（传说里鲛人泣泪成珠、织绡入水不湿）都被人算计到了。这也是跑题的。这说的是人情世故的凶险，不是爱情。
所以这首词，表面是七夕，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压着什么？压着一个刚刚亡了国、刚刚看过人吃人的世道。
"三奠子"这个调名，本来是用来祭的。用它写七夕，写成了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顺便说一句，这首词《全金元词》一系有时也归到元好问名下。谁写的，学界没定论。但不管是王恽还是元好问，都是那一代人。
四、元好问自己那首：离开南阳之后
要看这个词牌的真面目，得看元好问自己那首。
《三奠子·离南阳后作》：
怅韶华流转，无计留连。
行乐地，一凄然。
笙歌寒食后，桃李恶风前。
连环玉，回文锦，两缠绵。
芳尘未远，幽意谁传。
千古恨，再生缘。
闲衾香易冷，孤枕梦难圆。
西窗雨，南楼月，夜如年。
翻译：怅恨好时光就这么流走了，一点留不住。从前那些寻欢作乐的地方，如今一去只剩凄凉。笙歌散了，是寒食节以后；桃花李花正开着，一阵恶风就来了。一枚连环玉，一幅回文锦，两样东西，都缠着绕不开。
芳尘还没远，可这份心意谁来传？千古的恨，再生的缘。闲着的被子里，香冷得快；一个人的枕头上，梦做不圆。西窗下雨，南楼有月，这一夜长得像一年。
这首词，得放在他的人生里读。
元好问做过南阳令。金朝末年，他在镇平、内乡、南阳一带做县令，那是他仕途上最实在的一段日子——管钱粮、管刑狱、管流民，都是硬活。
然后金亡了。
"离南阳后作"，就是离开那个地方之后写的。
所以开头两句"怅韶华流转，无计留连"，表面是叹时光，实际上是叹一整段人生：南阳那几年，是他作为"金朝的官"的最后几年。
"行乐地，一凄然"——从前热闹的地方，现在一看就心凉。
"笙歌寒食后，桃李恶风前"——这两句写的是时节，也是命运。寒食节过后，春天就要走了；桃李正开得好看，一阵恶风就来了。
"恶风"这两个字，用得太准了。金朝亡国，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慢慢衰败，是一阵风把花全打掉了。
然后是那三个三字句：
连环玉，回文锦，两缠绵。
连环玉，是玉做的一环扣一环，解不开。回文锦，是苏蕙织给丈夫的那幅《璇玑图》，八百多字，怎么读都能读成诗。
两个典故，一个意思：缠着，绕不开。
下片更狠。
"闲衾香易冷，孤枕梦难圆。"
被子闲着，香冷得快；枕头一个人躺，梦做不圆。
这两句没有任何典故，全是大白话，可是比前面所有典故都重。因为它是身体的感觉。
最后一句：西窗雨，南楼月，夜如年。
三个三字句收尾。西窗在下雨，南楼有月亮，这一夜长如一年。
注意这句的空间：西窗、南楼，一东一西，两个方向，都看了。下雨和出月同时出现在一首词里，不是天气乱，是人在两个地方来回走，走到哪儿看到哪儿。
一夜之间，把西窗和南楼都看了一遍。
金元之际北方故城残垣，秋草离离，一壶酒与三只酒杯置于石上，暮色苍茫
五、等一下，这真是"情词"？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一首失恋词吗？
不是。
《离南阳后作》里的"千古恨，再生缘"，"孤枕梦难圆"，看上去像在写一个女人。但你把这几个词放回 1234 年之后：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国没了，官没了，朋友死了一半，家乡被烧过，他带着一家人四处流离，最后被蒙古人羁管在聊城、冠氏。
"千古恨"是什么恨？是亡国之恨。
"再生缘"是什么缘？是"下辈子还能不能再见"。
"闲衾香易冷"——香是谁的香？可以是妻子的，也可以是故国的。在词里，这两样经常合在一起，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这就是南宋、金元之际那批词人的共同手法：把最大的事，写成最小的事。
不写"国破家亡"，写"被子里的香冷得快"。
因为直接写，写不出来；写小了，反而写透。
元好问还有一首《三奠子》，题目叫《同国器帅良佐仲泽置酒南阳故城》。这首就直接多了：
上高城置酒，遥望舂陵。
兴与废，两虚名。
江山埋玉气，草木动威灵。
中原鹿，千年后，尽人争。
翻译：登上高城摆酒，远远望着舂陵。兴盛和衰亡，不过两个虚名。江山里埋着王气，草木间还动着威灵。中原这只鹿，一千年了，还有人抢。
"兴与废，两虚名。"
六个字，把一整部历史摁平了。
六、六十七字，九个短句往下砸
格律用一句大白话说清。
《三奠子》六十七字，前后两片，各九句，各四个平韵。
句式是：五、四、三、三、五、五、三、三、三。
两片完全一样。
你数数最后那三个三字句——一片里连着三个"三"。
恨相望，虽一水，隔三桥。
连环玉，回文锦，两缠绵。
人未老，鬓先彫。
凉夜永，箫声咽，篆烟飘。
每片都是这么收尾的：三个三字短句，一句一顿，一句一顿，一句一顿。
这就是"三奠"的节奏。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端起杯（一句），倾下去（一句），放下（一句）。三下，礼成。
再看这九个句子的分配：开头一个五字句定调（怅神光奕奕／怅韶华流转），接着四字句铺景，然后两个三字句塞进两个细节（花露湿，翠钗翘），再来两个五字句拉开（风回鸾扇影，愁满紫云轺），最后三个三字句收。
这个结构，是"慢起、快收"。
前面铺得慢，后面三下砸完就没了。像祭礼：前面跪、拜、献，都慢；最后三杯酒洒下去，很快，完了。
所以这个词牌填起来，最难的是最后那三个三字句。前面可以铺陈，最后九个字必须一击命中。
元好问的三句是：西窗雨，南楼月，夜如年。
三个名词短语，一个判断。前两个是景，后一个是结论。景越具体，结论越狠。
七、最出圈的那首，其实在这个词牌外面
说到元好问，最出名的那首词不是《三奠子》，是《摸鱼儿·雁丘词》。
就是十六岁那年写的。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翻译：问这世上，情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人以生死相许。天南地北，两只雁一起飞，老翅膀经历了多少寒暑。一起飞是乐，分开了是苦，这里面还有更痴的人。那只活下来的雁，大概有话要说：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我一个人飞，飞向谁去？
横过汾水的那条路，当年箫鼓喧天的热闹早没了，只剩荒烟和平林。招魂的辞句念了也没用，山鬼在风雨里暗暗地哭。老天也嫉妒，不信你看——如今连莺儿燕子都成了黄土。千秋万古，就留给后来的诗人，痛饮狂歌，来这雁丘看一看。
这首词为什么这么有名？
因为第一句是"提问"，而且问得极不讲理。
"情是何物"——这是个哲学问题。"直教生死相许"——这是拿命来答。
一个十六岁的人，听了一个捕雁的故事，就写出了中国人对"情"这个字最狠的定义。
后来这句被无数人引用，写进小说、电视剧、流行歌。今天很多人知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但不知道作者是谁，也不知道写的是两只雁。
而写这两只雁的人，四十岁之后，眼看着一个国家像那两只雁一样，一只死了，另一只撞下来。
他后来编《中州集》，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把死了的收起来，立个碑。
八、一个词牌，替一个朝代守灵
《三奠子》这个词牌，后来填的人不多，但一直有人填。
元代的高宪写过"上楚山高处"，王恽写过《登河中迎煦楼故址》——"壮河山表里，百二喉襟。形胜地，古犹今"。
清代的邹祗谟写过《三奠子·偶忆》，写的是少年时在玉兰花下初见一个姑娘："眉欲语，意才通。衣香清更馥，肤彩瘦偏丰。"
一个为祭礼而生的调子，最后被拿去写初恋。
这就是词牌的命运：名字里带着什么，跟它后来写什么，往往没关系。
但它有一件事没变。
六十七个字，九个短句，三下三下三下地收尾——这个节奏，天生就适合"送"。
送人、送春天、送一个朝代。
元好问用它送过自己的南阳，送过金朝的中原，也送过那些在《中州集》里有名字、没名字的人。
一个被元好问"敬了三杯酒"的金朝小调，酒洒在地上，写的却是活人心里那点放不下。
三奠之后，礼成。
可那杯酒洒下去的地方，一千年了，还是湿的。
附：钦定词谱《三奠子》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元好问《锦机集》。按崔令钦《教坊记》有《奠璧子》小曲，此或即奠酒、奠声、奠璧为三奠，取以名词也。
格一 双调六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王恽
怅神光奕奕，天上良宵。花露湿，翠钗翘。风回鸾扇影，愁满紫云轺。恨相望，虽一水，隔三桥。朱弦寂寂，心思迢迢。人未老，鬓先彫。翻腾惊世故，机巧到鲛绡。凉夜永，箫声咽，篆烟飘。
仄中平中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仄 句平中仄 句仄平平 韵中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中仄 句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
元人填此词者，其字、句、韵悉同，惟前段第一句，高宪词“上楚山高处”，“楚”字仄声，“高”字平声。第五句，高词“草封诸葛庙”，“草”字仄声。第六句，元好问词“草木动威灵”，“草”字仄声。第七句，元词“连环玉”，“连”字平声。第八句，元词“回文锦”，“文”字平声。后段第一句，高词“雁横别浦”，“雁”字仄声。第五句，高词“美人何处住”，“美”字仄声。第六句，高词“倦客若为留”，“倦”字仄声。第七句，高词“习池饮”，“习”字仄声，“池”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