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衷心：一个被五代文人"偷偷改了一个字"的唐朝表忠心神曲
一、这名字看着像一份检讨书
"献衷心"三个字，念出来是什么感觉？
像不像单位年终总结的标题？"献衷心、表决心、下狠心"——三件套，配一份盖红章的材料。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牌，会以为它跟"精忠报国"是一路的：豪迈、庄重、满篇家国。
刚好相反。
现存最有名的两首《献衷心》，写的都是闺房、眼泪、燕子和柳絮。一首讲一个女子在楼上等人，一首讲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情人。
怎么会这样？
因为这三个字里，有一个字被改过。
二、敦煌藏经洞里，它的原名是《献忠心》
二十世纪初，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被打开，里面除了佛经，还翻出一批抄在纸上的曲子词——就是当时的流行歌词，抄手随手记下来的。这批东西后来被称作"敦煌曲子词"，是现存最早的民间词。
里面有三首《献忠心》。
看其中一首（据《全唐五代词》整理本）：
臣远涉山水，来慕当今。
到丹阙，御龙楼。
弃毡帐与弓剑，不归边地。
学唐化，礼仪同，沐恩深。
见中华好，与舜日同。
垂衣理，教化隆。
臣遐方无珍宝，愿公千秋住。
感皇泽，垂珠泪，献衷心。
翻译一下：臣子翻山涉水走远路，仰慕当今的朝廷。到了红色的宫门下，登上御用的龙楼。扔掉毡帐、放下弓剑，不再回边疆去。学唐朝的礼法，礼仪跟你们一样了，受的恩太深。看见中华这么好，跟尧舜的时代一样让人敬服。君王垂着衣裳（这是"无为而治"的典故）就把天下治好了，教化兴隆。臣从远方来，没有珍宝可献，只愿您千秋长寿。感念皇恩，掉下眼泪，献上这一片忠心。
另一首里有一句特别带劲："生死大唐好。"
这五个字，是当时归附唐朝的边地部族说的——活着是大唐的人，死了也是大唐的鬼。三首《献忠心》，写的是同一件事：远方的部族来朝见，表忠，献舞，祝皇帝万寿。
所以这个词牌的原始功能非常明确：它是"朝贡仪式上的歌"。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国宴上的迎宾曲。奏起来的时候，来朝的人跪在殿外，乐队在外面吹，唱词是"我愿意归附"。
那问题来了：这么一支正儿八经的政治歌曲，怎么后来变成了情歌？
三、最出名的那首"等船"，不在这调里
先看一首大家都熟的，作为对照。
温庭筠《望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翻译：梳洗完，一个人靠在望江楼上。一条船一条船地数过去，一千条帆都过去了，没有一条是他。夕阳的光软软地照着，江水悠悠地流。白蘋洲上，心都断了。
二十七个字。
等一下，你注意到"过尽千帆皆不是"这七个字有多狠吗？
它写的不是"等"，是"数"。一个人在楼上，把江面上每一条船都看了一遍，看了一整天。她要的不是"有船来"，她要的是"那一条船来"。所以前面九百九十九条船，对她来说等于不存在。
温庭筠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连"失望"两个字都没写。他只写"皆不是"，然后转去写夕阳和水。情绪被推到景里去了。
这就是晚唐五代词的基本手法：情绪不外露，全靠物象托。
而《献衷心》后来走的路，跟这首是一路的。
江楼夕照，一条船在远处，楼上无人
四、欧阳炯：把"献忠心"改成了"献爱情"
到了五代，这支曲子的名字变了：从《献忠心》变成《献衷心》。
"忠"改成了"衷"。字形接近，读音相同，意思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忠"是对君王的，"衷"是心里的。
谁改的？没有确切记载。但从现存作品看，改字的同时，内容也全换了。
《花间集》里收录的欧阳炯这一首，被《钦定词谱》定为正体：
见好花颜色，争笑东风。
双脸上，晚妆同。
闭小楼深阁，春景重重。
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
情未已，信曾通。
满衣犹自染檀红。
恨不如双燕，飞舞帘栊。
春欲暮，残絮尽，柳条空。
翻译：看见花开得正好，一朵朵争着对东风笑。她那两张脸（古代把脸上的两颊叫"双脸"），跟晚妆是一个颜色。关起小楼，深闺紧闭，春光一层又一层地堆在外面。十五的夜里，偏偏心里有恨，站在月亮底下。情还没断，信也通过。满身衣裳上，还染着檀红的印子。恨只恨自己不如那双燕子，能在帘子和窗棂之间飞来飞去。春天快过去了，柳絮落尽，柳条空了。
注意几个细节。
"双脸上，晚妆同"——古人夸人好看，会说"人面桃花相映红"。这里是说她的脸跟花一个色号。土味情话的祖宗。
"满衣犹自染檀红"——檀红是化妆品（胭脂）的颜色。一件衣服上留着口红印，这是全篇最不遮的一句。
"恨不如双燕"——这句是名句的原型。后来晏几道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走的就是这条路：人不能成双，就看燕子成双。
而结尾"春欲暮，残絮尽，柳条空"，三个短句连着往下掉，一句比一句空。
从"献忠心"到"献爱情"，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场文字游戏，是一次趣味的整体转向。
唐朝的曲子，是给朝廷唱的；五代的词，是给宴席唱的。宴席上要什么？要美人，要酒，要那种"我心里有人"的软话。于是同一支曲子被换了词，换了名，从国宴搬进了包厢。
一个字的改动。整个时代的口味。
五、顾夐多写了五个字，被钦谱记了一功
《献衷心》还有第二个版本，作者是顾夐。
绣鸳鸯帐暖，画孔雀屏敧。
人悄悄，月明时。
想昔年欢笑，恨今日分离。
银釭背，铜漏永，阻佳期。
小炉烟细，虚阁帘垂。
几多心事，暗地思惟。
被娇娥牵役，魂梦如痴。
金闺里，山枕上，始应知。
翻译：绣着鸳鸯的帐子暖着，画着孔雀的屏风斜着。人静悄悄，月亮正明。想起从前的欢笑，恨今天的分离。背对银灯（灯在背后，怕人看见脸），铜壶滴漏长得没完，好日子被挡住了。小炉子里烟细细的，空阁子里帘子垂着。多少心事，只在暗地里想。被那个女子牵着走，魂梦都像傻了。金闺房里，山枕头上，她大概才会知道。
顾夐这首比欧阳炯那首多五个字：六十九字。
清代编《钦定词谱》的人在这首后面加了一句按语，我觉得是整部词谱里最有意思的批注之一：
"此与欧阳炯词同，惟前段第二句、第六句添一字，后段第一、二句及第三、四句各添一字，皆衬字也。观此知唐时已开衬字法门。"
翻译：这首跟欧阳炯那首格式一样，只是有几处各多了一个字，那些多出来的都是"衬字"。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唐朝就已经玩衬字这一套了。
"衬字"是什么？
就是谱子上没有、唱的时候临时加进去的字。像今天唱歌时的"啊""哦""那个"，或者为了顺口硬塞进去的语气词。它不入谱，但入了耳。
《钦定词谱》的编者（王奕清那批人）为什么专门为这五个字写一句批语？
因为过去一般认为，衬字是元曲的发明——元曲里"村字"满地跑，是曲区别于词的一大特征。而顾夐这首五代词证明：唐朝人早就在干了，只是干得比较克制。
五个字，把衬字史往前推了三四百年。
这也是《献衷心》这个词牌在学术上的价值所在：它的正体不好看，变体不好唱，但它是"词怎么从整齐变成自由"这条路上的一个路标。
六、写序的人，比写词的人更有名
说回欧阳炯。
这个词牌的正体是他写的，但他这辈子最有名的一篇文章，不是词，是序。
《花间集序》。
《花间集》是后蜀赵崇祚编的一部词集，收十八家词五百首，是中国第一部文人词总集。欧阳炯给它写了序。
序里有一段，把五代人的娱乐生活写活了：
"则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
翻译：宴席上有穿绮罗的公子，绣帘后有美人。花笺一张张递过去，写出来的字像锦缎；玉指纤纤举起来，按着檀木拍板打拍子。
这就是《花间集》的世界：喝酒，写词，美人唱，拍板打节奏。
欧阳炯这个人本身也挺有意思。他是益州华阳（今成都）人，一生跨了四个政权：前蜀、后蜀、南汉、北宋。在后蜀做到宰相，入宋后又做了翰林学士。他还善吹长笛，据说吹得极好。
一个在四个朝代都混得开的人，写出来的词却是"恨不如双燕"。
这不奇怪。乱世里的人，最懂得把心事藏进小物件里。写燕子的，写柳絮的，写口红印的，其实都在写别的。
七、一支曲子，两种用途
《献衷心》现在基本没人填了。
宋元人很少照这个谱填，明清偶有人写，也多是练笔。它在词牌谱系里的位置很尴尬：字数不多不少（六十四或六十九），句式不整不碎，既不够短促有力，也不够舒展从容。
但它身上有一条特别清晰的轨迹，值得记一下。
起点：敦煌，边地部族进京朝见，唱"生死大唐好"，眼泪掉在朝堂上。
中间：五代，同一支曲子搬进宴席，改一个字，唱"恨不如双燕"，眼泪掉在酒杯里。
终点：清代，被收进《钦定词谱》卷十四，成为一个需要"校勘"的技术样本。
同一支曲，从国宴到包厢，从誓言到情话。
有意思的是，这两件事本质上并不冲突。人在朝堂上喊"生死大唐好"，和在闺房里说"恨不如双燕"，都是同一种东西——想跟某个对象绑在一起，绑不住就难受。
只不过前一种绑的是国家，后一种绑的是一个人。
而"衷"这个字，恰好把两种都装进去了。
忠心是衷，衷情也是衷。
改了那一个字的人，可能只是嫌"忠"太硬。但他顺手给这个词牌留了一条活路：从今往后，它可以唱任何掏心窝子的话。
附：钦定词谱《献衷心》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唐教坊曲名。
格一 双调六十四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八句四平韵 欧阳炯
见好花颜色，争笑东风。双脸上，晚妆同。闭小楼深阁，春景重重。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情未已，信曾通。满衣犹自染檀红。恨不如双燕，飞舞帘栊。春欲暮，残絮尽，柳条空。
仄中平中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中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
调见《花间集》。宋元人无照此填者。在唐词中亦祇有顾夐添字一体，故谱内可平可仄即参之。
格二 双调六十九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顾夐
绣鸳鸯帐暖，画孔雀屏敧。人悄悄，月明时。想昔年欢笑，恨今日分离。银釭背，铜漏永，阻佳期。小炉烟细，虚阁帘垂。几多心事，暗地思惟。被娇娥牵役，魂梦如痴。金闺里，山枕上，始应知。
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
此与欧阳炯词同，惟前段第二句、第六句添一字，后段第一、二句及第三、四句各添一字，皆衬字也。观此知唐时已开衬字法门。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