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破采桑子:一个被赵长卿"塞进两声吆喝"的宋朝KTV合唱曲
一、"摊破"不是把桑树摊破
"摊破采桑子"。
五个字,三个都不好懂。"采桑子"还好,听起来像采桑叶。"摊破"是什么?把桑树摊破?
跟桑树一点关系都没有,跟摊煎饼倒有点关系。
"摊"是摊开,"破"是破开。合起来是音乐术语:把原来一支曲子的节拍摊开、破成更多的小句,字也跟着变多。你熟悉的说法叫"加花"——一首四句的短歌,中间给你插几句拖腔、垫几句应答,整首歌就长了。
《采桑子》本来是四十四字,上下两段,每段四句。到了赵长卿手里,变成了六十字。
多出来的十六个字里,有五个字最要命——
"也""啰""真个是"。
前段结尾来一遍,后段结尾再来一遍。原词长这样:
树头红叶飞都尽
景物凄凉
秀出群芳
又见江梅浅淡妆
也
啰
真个是
可人香
翻译一下:树梢上的红叶已经落尽了,眼前景物一片凄凉。可就在这片萧条里,有一株梅花偏偏开得格外好看。它刚化了淡妆,站在那儿——哎哟!喂!——真是的,香得让人心软。
"也啰"两个字,就是宋代的"哎哟喂"。
它不表达任何意思。它是声音,是气氛,是唱到这里全场跟着应和的那一嗓子。
今天你在演唱会上跟着喊"嘿嘿嘿",在KTV里替歌手唱"哦——哦——",一千年前的人在唱《摊破采桑子》时喊的是"也啰"。
而更妙的是,那一声喊完,后面还跟着一句"真个是,可人香"。
这是标准的"呼应"结构:一声吆喝,一句结论。
吆喝负责叫人,结论负责定调。八百年后的流行歌,主歌铺垫、副歌重复、桥段喊口号,干的还是同一件事。
二、《广韵》里查得到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是赵长卿随口加的。《钦定词谱》为它专门写了考证,写了很长一段,核心意思有三层:
第一层,楚辞押韵句爱用助语词,汉赋也这么干。也就是说,在句尾挂一个没有实义的语气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兮"就是一个。
第二层,同时代的旁证很多。金词高平调《唐多令》两处结句都带"也"字"啰"字;南北曲的《水红花》,结句也有"也"字"啰"字。这说明"也啰"当时是一句通行的和声,不是孤例。
第三层最硬:《广韵》七歌里写着——"啰,歌词也"。
"啰"这个字,字典给的解释就是"歌词"。
说白了,它就是"那个用来唱的音节",跟今天歌词里写"啦啦啦""噢噢噢"是一回事。
还有一个细节能证明它是和声:这首词上下两段的末句都是"可人香",同一个"香"字押了两次。《词谱》说这叫"重韵",在正常的诗词里是毛病——同一个字押两遍,考官要打叉的。
但如果那是合唱部分,重韵就完全合理了。
因为副歌本来就重复。
其实"和声"这东西,在唐宋曲子里一点都不稀奇。
你还记得《竹枝词》吗?刘禹锡写"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当年唱的时候不是干唱——每一句后面都要跟两声应和:"竹枝","女儿"。
前一句接"竹枝",后一句接"女儿",一路接到底。
这就是唐代的"也啰"。
《摊破采桑子》不过是把这两声应和,从"每句都加"改成了"只在段落结尾加"。
从"每句一喊",变成"整段一喊"。
加得少了,反而更重。因为整首词唱到那儿,前面四句都攒着,就等这一嗓子。
三、最出名的那首"采桑子",你肯定背过
要讲《摊破采桑子》,绕不开它的原版《采桑子》。
这支四十四字的小令,养出过一批名句。最有名的一首,你多半在课本上背过,只是不记得它属于这个词牌: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这首,词牌写作《丑奴儿》——《丑奴儿》就是《采桑子》,同一个调子两个名字,就像一个人有小名和大名。
翻译:年轻的时候不懂什么叫愁,偏爱往高处爬。偏爱往高处爬,为了写一首新词,硬要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如今真的把愁尝遍了,反倒说不出口了。说不出口了,就抬头看看天,说一句:今天天凉了,好个秋天。
这首词的狠处,全在最后五个字。
前面三句都在铺,"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说到一半咽回去,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你以为他最后要放大招了,结果他抬头说了句天气预报。
中年人的崩溃,就是一句"天凉好个秋"。
而它用的结构,正是《采桑子》的招牌动作:中间两句叠。"爱上层楼,爱上层楼"、"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叠句的作用跟"也啰"一模一样:把一句话唱两遍,情绪就重了一倍。
所以你看,《采桑子》这一族曲子的基因里,本来就写着"重复"两个字。赵长卿往里塞"也啰",不是乱来,是把这个基因放大了。
四、一首让异地恋破防的月亮对比题
《采桑子》里还有一首,扎心程度不输辛弃疾。
作者吕本中,两宋之交的人,写词不算顶流,但这首流传极广:
恨君不似江楼月
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
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
暂满还亏
暂满还亏
待得团圆是几时
翻译:恨你不像江边楼上那轮月亮——月亮不管人往南往北往东往西,它都跟着,从不分离。可又恨你偏偏像那轮月亮——刚圆了就又缺,刚圆了就又缺。要等到真正团圆,是哪一天?

又见江梅浅淡妆:冬天的第一树梅花
这是一道用月亮做的选择题,两个选项都是错的。
像月亮,好,因为月亮跟着我;像月亮,坏,因为月亮总在缺。
上段夸,下段骂,中间隔着一个"却"字。全词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就是把一个很简单的比喻翻过来用一遍。
翻过来这一下,比原来那句狠十倍。
这种写法,今天叫"反转",一千年前叫"词"。
注意它的叠句:"南北东西,南北东西"——重复的是方向;"暂满还亏,暂满还亏"——重复的是缺憾。
重复在这里不是偷懒,是让人听见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圈,转不出去。
五、这多出来的十六个字,到底多在哪
回到《摊破采桑子》。
原版《采桑子》四十四字,四句一段:七、四、四、七。
摊破版六十字,六句一段:七、四、四、七、一、一、三、五。
最后那一串就是加进去的东西:
"也"(一字)、"啰"(一字)、"真个是"(三字)、"可人香"(三字,且押韵)。
原本四句一段,现在六句一段——多出来的两句半,全是"喊出来"的部分。
打个比方。原版是一首干净的四句短歌,你一个人抱着吉他唱完就完事。摊破版是同一首歌,但唱到副歌前突然停下来,乐队起范儿,全场一起喊两嗓子,然后主唱再把最后一句拔上去。
一个是录音室版,一个是演唱会版。
格律上也跟着松了。原版《采桑子》的平仄要求很紧,四十四字里没多少腾挪空间。摊破版把和声部分单独立出来,"也""啰"两个字各占一拍,只标一个"句"——不断句、不押韵、不限平仄,随便你喊。
这是词谱对"人声"的让步。
《词谱》还专门提醒了一件事:坊间刻本有两种错法,一种把句号点在"妆"字后面,一种把"也、啰"两个字连起来断句。
这两种都错。正确的是:"也"字后面断一次,"啰"字后面再断一次。
也就是说,这两声吆喝之间要留空。
留空干什么?留给全场跟着喊。
六、那个买妾学苏东坡的宗室词人
写这首词的人,叫赵长卿,号仙源居士,江西南丰人。
他身份特殊:宋宗室,赵家的子孙。
但他活得一点都不像王爷。《四库提要》给他的评语是"恬于仕进,觞咏自娱,随意成吟,多得淡远萧疏之致"——翻译过来就是:这人不想当官,天天喝酒写诗,随手一写就是好句子,风格清淡疏朗。
他留下的词有一部《惜香乐府》,十卷。《全宋词》收了他三百多首,是宋代存词最多的词人之一——一个没做过大官的人,作品比很多宰相还多。
这部词集的编法也很有意思:最早由乡贡进士刘泽整理,不按年、不按调,而是按春景、夏景、秋景、冬景、总词、贺生辰、补遗分卷。
他的词是照着日历排的。
春天写春,夏天写夏,谁过生日就写一首贺词。这是典型的"应景词人"——不是憋大招,是天天写。
所以《摊破采桑子》会出在他笔下,一点都不奇怪:这首词写的正是冬天。
"树头红叶飞都尽"是深秋刚过,"又见江梅浅淡妆"是早梅初开。整首词卡在秋冬交界那天。
一个按季节写词的人,碰到一朵提前开的花,就顺手把新调子用上了。
而关于他,最好玩的一条记载不是词,是一桩家事。
他买过一个妾,叫文卿。
他教她学苏东坡的书法,教她唱苏东坡的词。三年之约满了,文卿的母亲把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农夫。
赵长卿没拦。
后来文卿常常寄自己写的词来,或者只寄来几张小纸片问个好。赵长卿一封一封回。
一个写词的人,教一个姑娘写字唱歌,然后看着她走,再一封一封给她回信。
这就是《惜香乐府》里那些清淡句子的来处。他不写大悲大喜,是因为他早就把大事看完了。
七、两声"也啰",喊了八百年
《摊破采桑子》是个冷调子。整个宋代,完整的作品就这一首传下来。
但它没死。
清代初年,邹祗谟填过一首,写男女相会,结尾学赵长卿的格式,只是把"也啰"换成了"知么"——
"知么,微怒也、问檀郎。"
和声可以换词。这说明后来的人完全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功能:它是个插口,插什么进去都行,只要那口气还在。
近代黄侃也填过一首,题写在旧藏的一块怀表里嵌的小画像上,结尾照样"也啰,真个是意难忘"。
八百多年,换了两茬人,格式一点没改,那两声吆喝还在。
因为人需要那个位置。讲到最深的地方,一个人说不下去,就得有人在旁边接一句"哎哟喂"。这一声不解释、不升华、不总结,它只是告诉你:我听见了。
一千年前,《摊破采桑子》唱到"又见江梅浅淡妆",停下来——
"也。啰。"
"真个是,可人香。"
附:钦定词谱《摊破采桑子》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调见《惜香乐府》,即《采桑子令》也。因前后段俱添入和声,自成一体。
格一 双调六十字,前段六句四平韵,后段六句三平韵、一重韵 赵长卿
树头红叶飞都尽,景物凄凉。秀出群芳。又见江梅浅淡妆。也,啰,真个是可人香。兰魂蕙魄应羞死,独占风光。梦断高唐。月送疏枝过女墙。也,啰,真个是可人香。
仄平平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 句平 句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 句平 句平仄仄仄平平
楚词押韵句,或用助语词,汉赋亦多如此,故此词第四句,当于“也”字点句,坊本或于“妆”字点句,及“也、啰”二字相连点句者非。 按金词高平调《唐多令》,两结句俱有“也”字、“啰”字,南北曲《水红花》,结句亦有“也”字、“啰”字。 又按《广韵》七歌:啰,歌词也。此词两结“香”字重押,其为歌时之和声无疑。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