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多令:一个被刘过"写成"中年同学会散场曲的南宋小令
一、这名字跟唐朝关系不大,跟糖可能有点
"唐多令"。
看到"唐",你大概会想:这是唐朝的曲子吧?
不一定。
这词牌还有另一个写法:《糖多令》。
一字之差,方向全变了。它可能跟一种甜食有关,也可能只是"唐"和"糖"在传抄中互换——古人抄书,同音字随手就替。
《太和正音谱》给它定的调子是:越调,亦入高平调。
翻译:这曲子属于越调系统,也可以放到高平调里唱。它是一个"可移调"的曲子,不是死绑在一个调上。
至于名字到底怎么来的,说实话,学界没有定论。
这在中国词牌里很常见:几百个词牌,能说清出处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一作""又名""未详"。
所以对《唐多令》,最诚实的说法是:它是个来源不明的调子,宋代开始有人填,填火了,就留下了。
而让它火起来的人,叫刘过。
二、一个考了四次都没中的布衣
刘过,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人——今天的江西泰和,长在庐陵,就是吉安。
生于 1154 年,卒于 1206 年。
他人生最核心的一条信息是:四次应举,四次不中。
宋代科举,考中就是官,考不中就是民。刘过考到第四次,还是没中,于是他一生都是布衣。
布衣到什么程度?他流落江湖,靠朋友接济过日子,最后死在江苏昆山。今天昆山还有他的墓。
但这个人的人缘极好。
陆游赏识他,辛弃疾赏识他,他和陈亮、岳珂都是朋友。词坛上,他跟刘克庄、刘辰翁并称"辛派三刘";又因为和刘仙伦都是江西庐陵人、都没做官,被叫作"庐陵二布衣"。
"庐陵二布衣"——这个外号听着像自嘲,其实是勋章。
他写词的路子跟辛弃疾一路:豪、快、不收着。但《唐多令》这一首,他收得极紧。
因为写它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
三、一场酒局,一首词,一个词牌改了名
先看小序。这首词有个序,序本身就是一篇微型小说:
"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翻译:在安远楼小聚。酒席上有个姓黄的歌女,负责劝酒打拍子,她向我讨一首词,我就写了这首《唐多令》。同席的有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这天是八月五日。
注意这个信息量:他连六个陪客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一个人写词,为什么要把在场所有人的名字写进序里?
因为他在记账。这一屋子人,二十年前也在。
安远楼在武昌,也叫南楼,靠着黄鹤山。淳熙十三年(1186)冬天落成,姜夔当时还专门写了一首《翠楼吟》记这件事。
楼刚建好的时候,刘过三十出头,来这儿住过一段日子,疯得厉害。他自己写诗说:"醉槌黄鹤楼,一掷赌百万。"
喝醉了捶黄鹤楼,一掷赌一百万。 这是二十多岁的刘过。
然后他走了,去考试。考了四次,四次不中。
二十年后,开禧二年(1206,一说嘉泰四年即 1204)八月五日,他回来了。
《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芦叶满汀洲
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
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
故人曾到不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翻译一下:芦苇叶铺满了水中的沙洲,寒冷的沙滩上淌着一道浅浅的水流。二十年了,我又一次登上南楼。柳树下把船系住,船还没停稳——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黄鹤矶头已经残破,当年的朋友,来过这里吗?眼前这片旧山河,全是新的愁。想买些桂花,带上酒,一起坐船去玩——可终究不像了,不像少年时候那种游玩。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等一下,你以为这首词是在写"怀念朋友"吗?
不完全是。它写的是"你回得去那个地方,回不去那个自己"。
拆给你看。
开头两句是景,但选得极准:"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满"和"寒",一个是密度,一个是温度。芦苇长满了沙洲,说明没人清理;水是浅的、冷的,说明秋天到了,水位退了。
这是废墟的写法,不是风景的写法。
然后第三句:"二十年、重过南楼。"
七个字,一句话,中间隔了二十年。这句话的重量,全在那个顿号上。
第四句最妙:"柳下系船犹未稳。"
船还没系稳,他人已经上去了。
急。 二十年都等过来了,到了楼下,一秒钟都等不及。
接着"能几日、又中秋"——这一句是全词的定时器。八月五日,离中秋还有十天。他在数日子。
为什么数?因为中秋是团圆节。而这一屋子人,凑不齐了。
下片第一句"黄鹤断矶头":矶是水边的岩石,黄鹤矶在武昌蛇山,传说中仙人乘鹤的地方。现在它"断"了——残破、断裂。
连神仙起飞的地方都塌了。
然后那句问话:"故人曾到不。"
"不"读 fǒu,同"否"。这一句有的本子作"故人今在否",有的作"故人曾到否"。
三个版本,三个意思:你们来过吗?你们还在吗?你们还记得吗?
问哪一个,都答不上来。
而整首词的核弹在最后三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翻译:想买桂花,带上酒,一起坐船去。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计划。 桂花是中秋前后的时令,酒是现成的,船是江边就有的。
钱有了,时间有了,地点有了,人也在。
那为什么"终不似"?
因为二十年前那场酒,喝的不是酒,是"以后还有很久"。
这首词最残忍的地方,是它没有怪任何人。 没有战乱,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小人陷害。就是单纯的:时间过去了,我们老了。
顺便:这里的"少年游"是一语双关——它既是"少年时代的游玩",也是词牌名《少年游》。
一个词牌名,被当成一个时代的名词用。 这是宋词里的顶级手艺。
四、另一首,用汉字玩了个魔术
《唐多令》填的人不多,但第二首也极出名,作者是吴文英。
《唐多令·惜别》
何处合成愁
离人心上秋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
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
花空烟水流
燕辞归、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带住
漫长是、系行舟
翻译:愁是怎么合成的?是离别的人,心上面加一个秋。就算不下雨,芭蕉也飕飕地响。人人都说今晚凉快,天气好——有月亮,可我怕登楼。一年的事都在梦里过去了,花落了,烟散了,水流了。燕子都回去了,客人还留在这儿。垂柳不肯缠住她的裙带,倒是总缠住我的船。
第一句是全宋词最著名的一次"拆字":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愁 = 秋 + 心。
"离人"的心上,放一个"秋",就是"愁"。
这不是比喻,这是把一个汉字拆开给你看。
汉字是唯一一种能这么玩的文字:它的字形本身带着意思。吴文英把这个特点用到了极致——他不写"我很愁",他把"愁"这个字拆成零件,然后说:看,零件就在这儿。
更绝的是"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下雨打芭蕉,是宋词里的老套路(雨打芭蕉=愁)。吴文英说:不下雨,芭蕉也响。
为什么?因为风。为什么有风?因为秋天。为什么秋天让人难受?因为"心上秋"。
一句顶三句,逻辑闭环。
最后两句也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柳枝没缠住她的裙子(她走了),倒是长得老长,缠住了我的船(我走不了)。
同一根柳条,放走了她,拴住了我。
五、说到"少年",还得请辛弃疾
《唐多令》里那句"终不似,少年游",写的是"我现在懂了,但晚了"。
这个题目,辛弃疾写过一首更直白的。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翻译:年轻的时候不懂愁是什么滋味,就爱往楼上跑。爱往楼上跑,为了写一首新词,硬说自己愁。现在愁的滋味尝尽了,想说,又咽回去。想说,又咽回去,最后说一句:天凉了,好一个秋天。
"天凉好个秋"——这五个字,是中国文学里最著名的一次"转移话题"。
辛弃疾和刘过是同代人,都主战,都一辈子没实现抱负。刘过是布衣,辛弃疾做过官,两个人的结局不一样,可写到"少年"这个词,用的是同一种表情:
不解释。
刘过说"终不似",辛弃疾说"欲说还休"。
两个人都到了那个年纪:知道说了也没用。
六、一个词牌,因为一首词改了名
讲格律,也讲这个词牌最特别的一件事。
《唐多令》正体是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句式是:
五、五、三+四、七、三+三。
你听这个节奏:
"芦叶满汀洲"(五)
"寒沙带浅流"(五)
"二十年、重过南楼"(三加四)
"柳下系船犹未稳"(七)
"能几日、又中秋"(三加三)
五字起,五字承,然后突然切碎。
那两个"三字领",是《唐多令》的招牌。"二十年""能几日""欲买桂花""终不似"——这些三字短句像顿号,也像喘气。
它不像《一剪梅》那样工整对仗,它更像说话。
而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别名。
周密因为刘过这首词里有"二十年重过南楼",把这个调子改名《南楼令》。
张翥因为自己写过"花下钿箜篌",又叫它《箜篌曲》。
一首词,改了一个词牌的名字。
这在词史上不多见。通常情况是"词牌名决定写什么",这里反过来了:作品反向命名词牌。
原因很简单:刘过这首写得太好,好到后来的人一提《唐多令》,脑子里响的就是"芦叶满汀洲"。名字跟着作品走,是市场行为,不是学术行为。
《钦定词谱》收了《唐多令》三格:刘过六十字(正体)、吴文英六十一字(多一个衬字)、周密六十二字(前后段第三句各添一字)。
差的那一两个字,是衬字。 唱的时候顺口加进去的,不算正字。
七、那个姓黄的姑娘,连名字都没留下
回到小序。
"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
一个姓黄的歌女,在酒席上劝酒、打拍子。她向刘过讨一首词。
她可能是全场地位最低的人。 没有名字,只有姓氏;没有身份,只有工种。
但她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她知道今晚这桌人里,谁能写。
于是她开口了。于是刘过写了。于是这首词流传了八百年。
而她的名字,我们永远不知道。
你想想这件事的荒诞:八百年后,还有人在读"欲买桂花同载酒",还有人在论文里考证安远楼的位置、刘过的生卒年、那六个陪客是谁。
唯独那个提出请求的人,只剩一个"黄"字。
历史的记录方式就是这样:它记住作品,记住作者,记住同席的六个男人,然后忘掉那个打拍子的姑娘。
可如果没有她那一句"乞词",这首词根本不会存在。
所以每次读《唐多令》,我都会在最后停一下,替那个姓黄的姑娘站一会儿。
她要的只是一首能唱的新词。她拿到的,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份中年危机报告。
八、散场之后
收尾。
《唐多令》今天还有人填,但绝大多数人记住的,就是那一首。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句为什么能活八百年?
因为它写的不是"失去",是"得到了,但不对了"。
你回到老家,街道还在,只是窄了;你见到老同学,人还在,只是话少了;你买得起当年买不起的东西,可那种"想买"的心情没了。
这不是悲剧,这是所有人的中年。
刘过那天在安远楼上站了很久。船在柳树下晃,还没系稳;中秋还有十天;江上起了新愁。
他没解决任何问题。他只是把这件事写成了六十个字,然后交给了一个姓黄的姑娘。
她唱了。于是我们记住了。
附:钦定词谱《唐多令》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太和正音谱》:越调,亦入高平调。一作《糖多令》。周密因刘过词有“二十年重过南楼”句,名《南楼令》。张翥词有“花下钿箜篌”句,名《箜篌曲》。
格一 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不。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 韵仄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平仄仄 句中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 韵仄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平仄仄 句中中仄仄平平 韵
此调以此词为正体,宋元人俱如此填,若吴词、周词之添字,皆变体也。 按刘词别首首段起句“解缆蓼花湾”,“解”字仄声。第二句“好风吹去帆”,“好”字仄声。第四句“洛浦凌波人去后”,“凌”字平声。周密词后段起句“水调夜凄清”,“水”字仄声。尹焕词第三句“怅绿阴青子成双”,“绿”字仄声。第四句“说著前欢佯不采”,“前”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所采吴词、周词。
格二 双调六十一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吴文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
此与刘词同,惟前段第三句多一衬字异。 按此词“也”字是衬字,《词统》于“纵”字注“衬字”,非上三下四句法矣。
格三 双调六十二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周密
丝雨织莺梭。浮钱点翠荷。燕风清庭宇正清和。苔面唾绒堆绣径,春去也奈春何。宫柳老青蛾。题红隔翠波。扇鸾孤尘暗合欢罗。门外绿阴深似海,应未比旧愁多。
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仄平平 韵
此亦与刘词同,惟前后段第三句各添一字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