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一个被仲殊"拍成"的北宋江南春游收尾镜头
先问一句：听到"柳梢青"这三个字，你脑子里是不是立刻浮现出一树嫩柳、春风拂面、游客拍照？
错得不算离谱，但方向偏了。
"柳梢青"确实是写景的名字——柳树梢头那一点青色。可你要是翻一遍全宋词会发现，填这个词牌的人，绝大多数没在写柳树。他们写的是别离、是身世、是国破家亡。
顺便说个更冷的冷知识：这个词牌有五个别名，其中四个听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东西——陇头月、玉水明沙、早春怨、云淡秋空、雨洗元宵。像一个歌手出了五张不同风格的专辑，其实都是同一首伴奏。
再拆名字。"柳梢"就是柳枝尖儿，"青"是颜色。三个字连起来，是一张手机随手拍的照片——春天，柳树，绿的。
而这个词牌真正的结构，是九块四字方砖。
一、一个差点被老婆毒死的和尚，定下了它的调子
柳梢青是北宋新声，也就是北宋人新写的曲子。
它的名字来自一句词："柳袅烟斜"——柳条袅袅地摆，烟斜斜地飘。写这句的人叫仲殊。
仲殊这个人，比这个词牌有意思多了。
他俗姓张，名挥，字师利，安州人（今湖北安陆）。年轻时读过书，考过进士，没中。然后发生了一件事：他差点被自己的妻子毒死。
是真毒。史料记得简单，就一句"几乎被妻子毒死"。原因不明，过程不明，只知道他活下来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出家。
出家之后他落了个毛病：常吃蜂蜜。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蜂蜜能解毒。于是人送外号"蜜殊"。
一个曾经要被毒死的人，此后一辈子靠吃糖活着。这个细节如果写成小说，读者会说是编的。
他后来住在苏州承天寺，又住杭州宝月寺，跟苏轼来往很密。苏轼夸他"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写东西一遍过，不改稿。
再后来，徽宗崇宁年间，他跟寺里的僧人郑重道别，回屋，自缢。
就这样一个人，写下了"岸草平沙"。
顺便辟个谣。这首词很多选本挂在秦观名下，因为《类编草堂诗余》这么标。但更早也更可靠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九写得很清楚：仲殊作。一首和尚写的词，被安到了一个风流才子头上，几百年没人纠正。
二、头牌名篇：和尚站在岸边，偷看别人家的院子
《柳梢青·吴中》 仲殊
岸草平沙。
吴王故苑，柳袅烟斜。
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行人一棹天涯。
酒醒处，残阳乱鸦。
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先解释几个词。吴中，苏州一带。吴王故苑，春秋时吴王夫差留下的园子，到宋代早就是一片荒草。一棹，一支桨，这里指一条船。红粉，指女子。
翻译一下就是——
岸边的草，平铺的沙。这里是当年吴王的旧园子，柳丝袅袅，炊烟斜斜。雨刚停，寒意轻了；风吹过来，香味是软的。春天在哪？在梨花上。我这个行人，一桨就划到了天边。酒醒的时候，看见的是斜阳和一群乱飞的乌鸦。然后我看见——门外有秋千，墙头露出女子的身影。这深深的院子里，住的是谁家？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写江南春色的风景词吗？
上片确实全是景，写得也确实漂亮。但下片那三句，画风突变。
一个出家人，酒醒之后，盯着人家墙头看。
而且他看的不是花，是人。"墙头红粉"三个字，是宋词里最老实的一笔偷看——不遮掩，不辩解，就那么写出来。
这就是这首词高级的地方。它把"寂寞"藏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小动作里：你坐在船上，酒醒了，天快黑了，乌鸦在叫，你什么都抓不住，于是你去看别人家的院子。那个院子里有秋千，有人，有生活。而你只有一条船。
再回头看结构。全词九句，八句是四个字。九个四字句里，有六个用的是同一个平仄格式"仄仄平平"。
这就像九块同样大小的方砖，一块一块码上去。前三句一组（岸草平沙／吴王故苑／柳袅烟斜），中间三句一组（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最后三句一组（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三三三，像三级台阶。你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最高那级，突然看见墙头上有个人。
这种"三个四字句连排"的写法，是柳梢青的招牌。钦谱专门点出来：每段结尾三个四字句，平仄相对又重叠，意象优美，语意排比连贯——最能体现这个调子的声情。
翻成人话：这个词牌天生适合"列举"。你给它三样东西，它就能把气氛堆起来。
三、扎心名篇：一首让所有毕业生破防的送别词
南宋的刘过，是个倒霉人。一辈子没考上功名，四处奔走，靠朋友接济。但他写词是一把好手，跟辛弃疾、陆游都混得熟。
他有一首《柳梢青》，是送给朋友卢梅坡的。卢梅坡你可能不熟，但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是他写的。
《柳梢青·送卢梅坡》 刘过
泛菊杯深，吹梅角远，同在京城。
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教人怎不伤情。
觉几度、魂飞梦惊。
后夜相思，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解释：泛菊，重阳节喝菊花酒。吹梅，吹奏《梅花落》的曲调，是古代送别的标配BGM。角，军中号角。
翻译一下——
我们喝着深深的菊花酒，远处传来《梅花落》的号角声，那时候我们都在京城。聚也匆匆，散也匆匆，像天边一只落单的雁，像水上一片没根的萍。这怎么能叫人不伤心。好几次，我在梦里魂都飞了，惊醒了。往后我想你的时候——尘土跟着你的马走，月亮跟着你的船走。
这首词最厉害的是最后两句。
"尘随马去，月逐舟行"——你走了，路上扬起的尘土跟着你的马；月亮呢，跟着你的船。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一个是你走过的痕迹，一个是照着你走的光。
这两句把"舍不得"写成了物理现象：我人留在这儿，可我的心分成两份，一份跟着你的马蹄扬起来，一份挂在月亮上跟着你的船走。
这两句后来被无数人化用。宋词里写送别的句子多得能铺一条街，但能把"我跟着你"写得这么不讲道理的，不多。
而且你注意它的排比：上片结尾"云边孤雁，水上浮萍"，两个比喻，一个天上，一个水上。下片结尾又是"尘随马去，月逐舟行"，还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
这个人写词，是照着对称图纸施工的。
四、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一句大白话：它是标准的"小令"，四十九个字，短、整、软。
三条。
第一，句式。九个四字句打底，中间插一个六字句、一个七字句。四字句是汉语里最"方"的节奏——嗯，就像一个人走路，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它不像五言七言那样有呼吸感，它更像是敲鼓。所以柳梢青读起来总有一种"一句一顿"的效果。
第二，押韵。它有两个版本：押平韵的和押仄韵的，字句完全一样，只换韵脚。押平韵的叫《云淡秋空》《雨洗元宵》《玉水明沙》，押仄韵的叫《陇头月》。钦谱收了八格，四格平韵四格仄韵——同一个曲子，两种唱法。
第三，气质。它天生适合写"景加心事"：前面堆三句景，后面翻一句人。三句景是铺垫，一句人是刀。
现代对应物是什么？我觉得是那种十五秒的短视频——前十四秒拍风景，最后一秒镜头一转，拍到一个正在发呆的人。
而《陇头月》这个名字的来历，还带着点阴气。
宋人王明清《投辖录》里记了一件事：己未年，金人占河南，宋将张中孚兄弟路过洛阳，在建昌宫旧址旁边的驿站夜里喝酒。忽然有个衣服古旧、长得极美的妇人进来，站在席前唱了一首词——
晓星明灭。
白露点、秋风落叶。
故址颓垣，荒烟衰草，溪前宫阙。
长安道上行客。
念依旧、名深利切。
改变容颜，销磨今古，陇头残月。
唱完，张氏兄弟大惊，问她从哪来。她不回答，走了。
这首词的调子，就是仄韵体的柳梢青。因为最后一句"陇头残月"，这体就叫《陇头月》。
一个词牌，因为一个女鬼唱过，多了一个名字。这事比词本身还有名。
柳梢初青，春水孤舟
五、名人轶事：亡国之后，他连元宵都过不下去了
南宋灭亡以后，刘辰翁躲回江西庐陵的山里，不肯做元朝的官。
他写了一首《柳梢青》，题目叫"春感"。但写的其实不是春天，是元宵节。
《柳梢青·春感》 刘辰翁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
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
想故国、高台月明。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解释：铁马蒙毡，指元军的骑兵，马背上盖着毡子。银花，元宵的花灯。番腔，蒙古人的曲调。辇下，皇帝脚下，指故都临安。
翻译一下——
元军的马披着毡子进城了，元宵的花灯像是在流泪，春天进了一座愁城。笛子里吹的是外族的调子，街头敲的是戏鼓，可那不是我们熟悉的歌声。怎么能忍受一个人坐在青灯下。想起故国，想起高台上那轮明月。当年京城里的风光，如今山里的岁月，还有海上那点不肯熄灭的心情。
最后三句，是宋词里最有名的一组排比之一。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三句话，三个空间，三种时间。辇下是过去的繁华，山中是现在的隐居，海上是什么？
海上，是崖山。是那些还在南方海上撑着最后一口气的人。
一个躲在江西山里的人，心里惦记着海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这三句话并排放在一起。这就是柳梢青这个调子最擅长的动作：三块砖，码上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顺便说，南宋遗民词里写元宵的特别多。因为元宵是宋代最盛大的节日，是"太平"的符号。国破了，节还在，灯还亮，可看灯的人心里全空了。这种"节日照过，山河已换"的错位感，是中国文学里最狠的一种写法。
六、尾声：柳树梢上那点青色，其实一直在
回头看这个词牌。
它的名字来自一个差点被毒死的和尚，他写下了"柳袅烟斜"。它的正体被误挂在秦观名下几百年。它的仄韵体因为一个女鬼唱过，得名《陇头月》。它的作者名单里，有一个一辈子没考上的落魄书生，和一个亡国后不肯出山的遗民。
一首词牌，装下了这么多人的心事。
而它最初的样子，只是柳树梢头那一点青色。
有意思的是，柳树是中国文学里最"送别"的树。古人折柳送客，因为"柳"谐音"留"。你在长安的灞桥边折一枝柳，递给要走的人，意思是"你留下吧"。
可柳树不会说话，它只会青。
于是"柳梢青"这三个字，就变成了一个特别温柔又特别无力的动作：我想留住你，但我只能站在那里，绿给你看。
今天的江南还有柳树。春天的时候，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袅袅地摆。
一千年前仲殊看到的那一幕，跟现在一模一样。
变的只有一件事：那时候岸边站着一个和尚，酒醒了，天快黑了，他抬头，看见墙头上有个人影。
附：钦定词谱《柳梢青》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此调两体，或押平韵，或押仄韵，字句悉同。押平韵者，宋韩淲词有“云淡秋空”句，名《云淡秋空》，有“雨洗元宵”句，名《雨洗元宵》，有“玉水明沙”句，名《玉水明沙》。元张雨词名《早春怨》。押仄韵者，《古今词话》无名氏词有“陇头残月”句，名《陇头月》。
格一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秦观
岸草平沙。吴王故苑，柳袅烟斜。雨后寒轻，风前香细，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中仄平平仄平 韵中仄平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
押平韵者以此词及刘词为正体，若张词后段第二句添字，乃变格也。 前段第二句，周邦彦词“海棠标韵”，“标”字平声。第四句，张炎词“因甚春深”，“因”字平声。第六句，“绿水人家”，“绿”字仄声。后段换头句，赵长卿词“鉴河烟水连天”，“烟”字平声。第二句，曹冠词“人面与荷花共红”，“人”字平声，赵师侠词“映烟树云间渺茫”，“烟”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所采平韵二词。 按卢炳词，前段第四、五、六句，“春艳一枝，鹅儿颜色，染就纤裳”，“一”字仄声。杨无咎词，后段第二句“算除是铁石心肠”，又第四、五、六句，“一自别来，百般宜处，都入思量”，“铁”字、“别”字俱仄声，然皆以入替平，不可泛用上去声字。
格二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两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刘镇
乾鹊收声，湿萤度影，庭院秋香。步月移阴，梳云约翠，人在回廊。醺醺宿酒残妆。待付与温柔醉乡。却扇藏娇，牵衣索笑，今夜差凉。
平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
此与秦词同，惟前段起句不押韵小异。 按赵长卿词前段第一、二、三句“千林落叶，声声凄惨，江皋雁飞”，起句亦不押韵，而平仄不同，注明不录。
格三 双调五十字，前段六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张雨
面目冰霜。逃禅正派，只让花光。怪底徐卿，为渠描貌，萦损柔肠。有谁步屧长廊。更折竹声中吹细香。酒半醒时，雪晴寒夜，月上西窗。
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平仄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亦秦词体，惟后段第二句添一字作八字句异。
格四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仄韵，后段五句两仄韵 贺铸
子规啼血。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飞雪。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仄平中仄 韵中中中中 句中中中仄 韵中仄中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平平仄 韵中平中仄平平 句中中仄中平中仄 韵中仄中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平平仄 韵
押仄韵者以此词及蔡词、赵词为正体，若吴词之添字，无名氏词之摊破句法，皆变体也。 前段第二句，葛剡词“翠桁香浓”，“浓”字平声。第三句，“琐窗纱薄”，“琐”字仄声，杨无咎词“容易眠熟”，“易”字仄声，赵师侠词“凝情独立”，“独”字仄声。第四句，朱敦儒词“帆展霜风”，“帆”字平声，杨无咎词“针线倦拈”，“倦”字仄声。后段换头句，赵师侠词“海山云树微茫”，“海”字仄声，“云”字平声。第二句，赵彦端词“又争倩蔷薇恋得”，“争”字平声。第三句，杨无咎词“桑柘影深”，“桑”字平声，“影”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所采仄韵诸词。
格五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两仄韵，后段五句两仄韵 蔡伸
连璧寻春，踏青尚忆，年时携手。此际重来，可怜还是，去年时候。阴阴柳下人家，人面似桃花依旧。但愿年年，春风有信，人心长久。
平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 韵
此亦贺词体，惟前段起句不押韵异。
格六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仄韵，后段五句三仄韵 赵彦端
衰翁自谪。堪笑忘了，山林閒适。一岁花黄，一秋酒绿，一番头白。浮生似醉如客。问底事归来未得。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平平仄仄 韵平仄平仄 句平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平仄 韵仄仄仄平平仄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 韵
此亦贺词体，惟后段起句亦押韵异。
格七 双调五十字，前段六句两仄韵，后段五句两仄韵 吴瓘
墙角孤根，株身纤小，娇羞无力。蟹眼微红，粉容未露，不禁春色。怕东君汨没芳姿，渐迤逦檀心半坼。缓步回廊，黄昏月淡，那时相得。
平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仄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韵
此与蔡词同，惟换头句添一字，作七字句异。
格八 双调五十字，前段五句三仄韵，后段五句两仄韵 《古今词话》无名氏
依稀晓星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断址颓垣，荒烟衰草，汉家宫阙。咸阳道上行人，依旧是利亲名切。改换容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
平平仄平平仄 韵仄仄仄平平仄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韵
此亦贺词体也，但摊破贺词前段第一、二、三句四字三句，作六字一句、七字一句异。元倪瓒词前段起二句“楼上玉笙吟彻，白露冷、飞璚佩玦”正与此同。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