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州三台:一个被宋朝人"偷偷换配方"的西域进口神曲
先问一句:看到"伊州三台",你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什么?
三个台子?新疆的一个地名?还是某个县的办公楼?
都不对。这个词牌跟"台"这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拆开看就明白了。"伊州"是唐代的州名,治所在今天的哈密,属于西域——它是一片地,不是一座台。"三台"是唐代教坊里的一个曲名,专门配一种叫"三台舞"的舞,用琵琶、觱篥、羯鼓伴奏,这三样乐器全是从西域来的。
合起来,伊州三台的意思就是:把《伊州》和《三台》这两首进口舞曲,剪一段、拼一块,做成的一支短曲。
用今天的话说,这叫 remix。母带是唐朝的,混音师是宋朝的,成品四十八个字。
一、从哈密到开封:一支进口舞曲的四百年
《伊州》的身世很干脆。唐玄宗年间,西凉节度使盖嘉运给朝廷进献了一批西域乐曲,《伊州》就在里面。《乐府诗集》引《乐苑》说得明白:"《伊州》,商调曲,西凉节度使盍嘉运所进也。"
商调,音色偏清亮偏硬,跟中原雅乐不是一个味。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里总结得很到位:"今乐府所传大曲,皆出于唐,而以州名者五,伊、凉、熙、石、渭也……凡此诸曲,唯伊、凉最著,唐诗词称之极多。"
翻译一下:唐朝传下来的大曲里,拿地名当曲名的有五个,最有名的两个是《伊州》和《凉州》。整个唐代的诗都在写它们。
《三台》的来路不同,它是中原的老曲,唐代教坊里就有,专门跳舞用。为什么叫"三台"?说法不一,有说取自"三台"这组官署,有说取自星名,这里不硬猜。但《词谱》给了一条谁都能验证的特征:"《三台》皆用六字成句。"
六个字一句。这就是它的指纹。
到宋代,这支曲子的排场还很大。周彦质写宫词:"伊州入破喧轰闹,不废呢喃语画梁。"张先写舞:"舞彻伊州,头上宫花颤未休。"强至写得更细:"风流双腕转凝酥,舞彻伊州汗有珠。"一支曲子跳下来,舞女满身是汗,头上的宫花还在抖。
四百年,从哈密的军镇唱到开封的宫宴。
同一批进来的曲子里,最红的那首不在词牌里,在诗里。
《凉州词》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翻译:黄河远远地往白云上面流去,一座孤城立在万仞高山之间。羌笛何必吹那支哀怨的《折杨柳》呢,春风本来就吹不到玉门关外。
这首谁都会背。它跟《伊州》是同门师兄弟——都从西凉来,都带商调底色,都在写边地。区别是:《凉州》被写成了诗的题目,留在了唐诗里;《伊州》被剪成了词的调子,钻进了宋词里。
一条曲子两条命。红的那条进了课本,冷的那条进了《钦定词谱》卷七,被后人当作格律样本。
二、宋朝人是怎么把它"剪"成词的
唐代大曲是个庞然大物。王灼《碧鸡漫志》列过它的结构: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衮遍、歇拍、杀衮。一整套走完才叫"大遍",能唱小半天。
宋人没这个耐心。他们的办法叫"摘遍":从大曲里剪一段出来,单独唱。宋词一多半的调子都是这么剪的。
《伊州三台》更特殊,它是把两首曲子的片段拼在一起。今天的研究者(比如南开大学张培锋那一派)就明确说过:宋调《伊州三台》根源于唐代大曲,是截取了大曲《伊州》与《三台》的部分、结合而成的新曲。
为什么拼得起来?三个条件都对得上。宫调相通,《三台》也能用《伊州》的调;乐器相通,都是琵琶、觱篥、羯鼓这一套;场合相通,宋代宫宴上"舞《三台》"配的常常是慢曲——跳的是一支、奏的是另一支,跳着跳着就混一块儿了。
结果就是这支四十八个字的小令:前段四句,后段四句,四平韵,注"正宫"。金元时候的人还在唱,唱到清代,《钦定词谱》把它收进卷七,加了一句评语:"平仄一定,填者宜遵之。"
一个字都不能动。为什么?样本太少了——整个宋朝,只留下两首。
三、头牌名篇:叫"伊州",写的却是桂花
第一首,赵师侠《伊州三台·丹桂》。
《伊州三台·丹桂》 赵师侠
桂花移自云岩。
更被灵砂染丹。
清露湿酡颜。
醉乘风、下临世间。
素娥襟韵萧闲。
不与群芳并看。
蔌蔌绛绡单。
觉身轻、梦回广寒。
两个词先解释。灵砂,道家炼的丹砂,红色。酡颜,喝了酒脸上泛红的样子。蔌蔌(sù),花叶轻轻落下的声音。绛绡,深红色的薄绸。
翻译一下就是——
这株桂花是从云里的岩石上移下来的,又被丹砂染成了红色。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它那张喝过酒似的红脸。它像是醉了,乘着风从天上降到人间。月宫里的嫦娥,胸襟气度清闲自在,压根不屑跟人间那些花挤在一起比美。深红的花瓣薄得像绸子,一片片轻轻落下。我觉得自己身子都轻了,一场梦醒来,人已经在广寒宫里。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首咏桂花的作品吗?
它是词,而且是个特别拧巴的词——曲名叫《伊州》,内容写桂花,跟新疆的哈密没有一丝关系。
这不是跑题,这是宋词的常态。任中敏先生评价这首词时说得直白:"至于赵词内容,已不复为伊州本意,与唐制不洽,则四百年之发展变化使然,有不足怪矣。"
四百年的流传,曲子早被抽空了,只剩一个壳。填词的人往里装什么,全看当天心情。所以"伊州"两个字在宋代,更像个音色标签,不是地理坐标。
这跟今天的歌一样。你听一首叫《加州旅馆》的歌,它跟加州也没多大关系,你听的是那个调。

月宫桂影,一曲从西域飘来
四、第二首:一个骑着瘦马在村口发愣的人
第二首是杨韶父的,同样四十八字。
《伊州三台令·水村月淡云低》 杨韶父
水村月淡云低。
为爱寒香晚吹。
瘦马立多时。
是谁家、茅舍竹篱。
三三两两芳蕤。
未放琼铺雪堆。
只这一些儿。
胜东风、千枝万枝。
芳蕤(ruí),花下垂的样子,这里指花苞。琼铺雪堆,指开得像白玉铺地、白雪成堆。
翻译:水边的村子,月色淡淡的,云压得很低。我贪那点寒梅的香气,一直站在晚风里。瘦马在旁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这到底是哪一家的茅草房、竹篱笆?篱边三三两两几朵花苞,还没开成一片白玉、一堆白雪。可就这么一点点,已经胜过了东风吹开时的千枝万枝。
这首写得极好,好在"瘦马立多时"五个字。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人在荒村外面看梅花,看入了神,忘了走。马站着不动,他也不动。没人说话,没有音乐,就一个月色淡得快要没了的晚上。这句放到今天,就是那种"我在你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没上去"的短视频。
而且它是六字起句——"水村月淡云低",六个字,三顿。唐曲的老底子还在。
五、往上追:六字一句的祖宗长什么样
要看懂《伊州三台》的骨架,得回到唐朝去听一首《三台》。
《三台》 韦应物
一年一年老去,
明日后日花开。
未报长安平定,
万国岂得衔杯。
翻译:一年又一年地老下去,明天后天花就开了。可长安还没收复,天下还没平定,哪能举杯喝酒。
四个六字句,一句三顿,节奏像鼓点:一·年·一·年·老·去。这就是《三台》的本相。它本是配舞的,舞步踩在鼓点上,所以句子必须齐、必须短、必须硬。
赵师侠那两首词,前后段开头两句也全是六言——"桂花移自云岩""更被灵砂染丹""素娥襟韵萧闲""不与群芳并看",四句六个字,唐人旧体,一点没改。
改的地方在结尾。《词谱》说得很清楚:两结把六字两句"摊破"成五字一句、七字一句,就是新声了。
你看赵词结尾:"醉乘风、下临世间。"五字加四字,一共九个字,把原来的十二个字压掉三个,还多出一个顿。这一压一逗,节奏立刻从"打鼓"变成"说话"。
唐诗到宋词,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压一逗完成的。
六、这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一句大白话:它是词,但骨头是诗的。
三条看明白。
第一,句式。前后段都是"六六七五四",字数整齐得像刻出来的。但它不是五言七言那种匀整,是"齐里带破"——前两句死守六言,结尾突然摊破,节奏一下松掉。这就是诗和词最本质的差别:诗要匀,词要变。
第二,押韵。四十八个字,四平韵,前后段各两句,一韵到底。平声韵唱起来是往上扬的,不像仄韵那样往下坠。所以这调天生带点仙气——两首宋词,一首写桂花下凡,一首写寒梅清冷,没有一首是苦大仇深的。
第三,用途。它原本是舞曲,要配舞的。今天旋律全丢了,只剩文字,所以你读它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空——它本来就不是给人默读的,是给觱篥和羯鼓伴奏、给舞女踩点用的。
现代对应物?我觉得是一段被采样过的老唱片。原作是几十年前的一支舞曲,今天有人剪了四小节出来做成 beat,重新填词发单曲。曲子还是那个曲子,但没人记得原唱了。
七、写这个词牌的人,一个人承包了一堆冷门
赵师侠,字介之,号坦庵,南宋人,宋宗室出身,有《坦庵词》一卷传世。
这个人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特点:专挑没人写的调子写。
《伊州三台》是他留下来的,《双头莲令》也是他创的——就是那个咏并蒂莲的调子,全宋也只有他一个填过。一个人守着两三个孤本词牌,放今天就是个专给冷门曲牌填词的小众音乐人。
他的词风不像同时代的辛弃疾那样拍桌子,也不像姜夔那样绕着说。他就是老老实实写景:桂花、寒梅、露水、瘦马。写得干净,但不惊艳。
可正是这种"不惊艳",让这两个词牌活下来了。因为《钦定词谱》要给后人一个能照抄的样本,它需要的不是名句,是一个平仄标得清清楚楚的模板。赵师侠干的,就是这份活。
《伊州三台》的旋律,今天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那支从哈密一路走进长安的商调大曲,宋代宫宴上"舞彻伊州、头上宫花颤未休"的那支舞,元代注着"正宫"还在唱的那个调,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四十八个字,和两个奇怪的词拼在一起:一个在西域,一个在教坊。
可你读"觉身轻、梦回广寒"这七个字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点东西——那是唐朝的鼓点,被宋朝人放慢了,压软了,最后变成一句悄悄话。
一支进口舞曲,在中国活了四百年,最后缩成四十八个字。像一张老唱片被反复采样,原曲早丢了,可那四小节还在被人循环。
附:钦定词谱《伊州三台》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按唐有《宫中三台》、《江南三台》等曲,此云“伊州”者,亦本唐曲,取边地为名也。《三台》皆用六字成句,观赵师侠词前后起两句亦作六言,犹沿唐人旧体。若两结摊破六字二句为五字一句、七字一句,则新声矣,故另编一体。
格一 双调四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 赵师侠
桂花移自云岩。更被灵砂染丹。清露湿酡颜。醉乘风下临世间。素娥襟韵萧閒。不与群芳并看。蔌蔌绛绡单。觉身轻梦回广寒。
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仄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仄平 韵
此调见金元曲子,注”正宫”。平仄一定,填者宜遵之。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