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春:一个被毛文锡"包场"的月宫直播间
先问一句:听到"月宫春",你想到什么?
月亮上的春天?嫦娥在月宫里赏花?广寒宫搞了个春季限定?
都不是。这个词牌跟"春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拆开看。"月宫"是地点,嫦娥住的地方,那儿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有一只捣药的兔子,有一只三条腿的蟾蜍。"春"这个字在唐宋有个特别用法——指酒。唐代名酒一大半叫"某某春":剑南烧春、富水春、若下春、石冻春。李肇《唐国史补》里列了一长串。
所以"月宫春"三个字最贴切的翻译是:月宫牌的那杯春酒。
这不是我硬拗。你往下看这首词,里面正好有一句"低倾玛瑙杯"——人家写的本来就是喝酒。
用大白话说:月宫春,就是一场在天上开的酒局。
一、月宫这地方,唐朝人说自己真的去过
中国人对月亮的想象,到唐代基本定型了。
第一层是吴刚。段成式《酉阳杂俎》记得很清楚:月桂高五百丈,树下有一个人一直在砍,斧头拔出来,树上的伤口立刻合上。这人叫吴刚,学仙犯了错,被罚在这儿砍树,永远砍不完。
这是一个特别现代的意象——无限循环的无效劳动。今天的打工人一听就懂。
第二层是嫦娥。偷了不死药飞上去,一个人住在广寒宫。这个故事的残忍之处在于:她得到了永生,代价是永远一个人。
第三层最有意思:唐玄宗游月宫。
相传开元年间,道士罗公远(一说是叶法善)带着玄宗飞上月亮,看见几百个仙女在广庭里跳舞,问是什么曲子,回答说叫《霓裳羽衣》。玄宗记性好,把音调默记下来,回到人间就写成了《霓裳羽衣曲》,成了唐代最著名的宫廷乐舞。
这个故事当然是编的。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在唐人心里,月宫不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是一个有乐队、有舞女、有宴席的场所。
所以"月宫"在唐诗宋词里,常常就是"最高级的宴会厅"的代称。
二、头牌名篇:毛文锡把月宫写成了一场酒局
毛文锡是五代前蜀的词人,字平珪,《花间集》里收了他三十多首。这首《月宫春》是这个词牌的老祖宗。
《月宫春·水晶宫里桂花开》 毛文锡
水晶宫里桂花开。
神仙探几回。
红芳金蕊绣重台。
低倾玛瑙杯。
玉兔银蟾争守护,
姮娥姹女戏相偎。
遥听钧天九奏,
玉皇亲看来。
几个词解释。水晶宫,这里指月宫,形容它通体透明。重台,一层层的台子,指花一层压一层地开。姮娥就是嫦娥("姮"读 héng,宋代人为避宋真宗赵恒的讳才改写成"嫦娥")。姹女,少女。钧天,天帝住的地方,"钧天广乐"就是天上的音乐。九奏,奏九遍,古代最高规格的乐章。
翻译一下就是——
水晶宫里桂花开了,神仙们来看过好几回了。红花金蕊一层压一层,像绣在重台之上。酒杯是玛瑙的,微微倾斜着倒。玉兔和银蟾争着守门,嫦娥和一群少女笑闹着依偎在一起。远远地听见天上奏起九章大乐,玉皇大帝亲自来看。
等一下,你以为他在写嫦娥有多寂寞吗?
完全没有。这首词里没有一丝孤独。
嫦娥在这儿不是那个"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弃妇,她跟一群小姑娘挤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玉兔和银蟾不是宠物,是保安,还争着上岗;最后玉皇亲自来捧场。
这是一场天上规格最高的宴会,而毛文锡是那个负责写通稿的人。
这就是《花间集》的本质。花间词不是写给人读的,是写给宴席唱的。酒过三巡,歌女上来唱一曲,唱的是天上的酒局,听的是人间的酒局。词里的"玛瑙杯"跟客人手里的杯子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这首词不好也不坏,它非常称职。它把一场人间饭局,抬到了玉皇大帝的层级。请客的主人听了会很高兴。
三、周邦彦:把同一个调子从天上拽回卧室
到了北宋,周邦彦拿这个词牌重新填了一首,还给它改了个名——《月中行》。
《月中行·蜀丝趁日染乾红》 周邦彦
蜀丝趁日染乾红。
微暖口脂融。
博山细篆霭房栊。
静看打窗虫。
愁多胆怯疑虚幕,
声不断、暮景疏钟。
团围四壁小屏风。
泪尽梦啼中。
解释几个。蜀丝,蜀地出的丝织品。口脂,唇上的胭脂。博山,博山炉,一种带盖的香炉,盖子做成海上仙山的形状。细篆,香烟一缕一缕盘成篆字的样子。房栊,窗户。疏钟,稀疏的钟声。
翻译一下——
蜀地的丝料在太阳下晒成了深红。天气微微回暖,唇上的胭脂有点化了。博山炉里升起篆字一样的细烟,弥漫在窗前。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一只虫子撞窗户。愁多了,胆子反而变小,空着的帐子都疑心里面站着人。声音断断续续,是暮色里的钟。四壁围着一圈小屏风。眼泪流干了,在梦里接着哭。
从天上到卧室,只隔了一个词牌。
毛文锡写的是玉皇驾到、仙乐九奏;周邦彦写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看虫子撞玻璃,听着远处的钟,疑神疑鬼。
同一个调子,两副面孔。这就是词牌这个东西的妙处:曲子是公共的,内容是私人的。谁拿到手,就往里装自己的东西。
而且周邦彦这一改,字数从四十九变成了五十。为什么多一个字?因为后段第二句他改成了"上三下四"的句法——"声不断、暮景疏钟",前面三个字一顿,后面四个字一收。这一顿,整句就喘上气了。
钦谱把这两种都收了:毛文锡那首叫格一,周邦彦那首叫格二。你填哪一种都行,但得选一个,不能混。
四、韩淲:一个被春雨困住的人
南宋韩淲也填过一首,和朋友的韵。
《月宫春·和吴尉》 韩淲
柳娇花妒燕莺喧。
断肠空眼穿。
一春风雨夜厌厌。
不闻钟鼓传。
香冷曲屏罗帐掩,
园林谁与上秋千。
忆得年时凤枕,
日高犹醉眠。
翻译:柳树娇嫩,花在争艳,燕子黄莺吵成一片。我望断了肠子,眼睛都望穿了,人还是没来。整个春天都在刮风下雨,夜里懒懒的,连钟鼓声都听不见。香烧冷了,曲屏风后面罗帐垂着。这园子里,谁陪我去荡秋千?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枕头挨着枕头,太阳老高了还醉着不肯起。
这首词把"月宫春"三个字彻底用歪了——没有月宫,没有桂花,没有神仙,就一个下雨的春天和一个等不到人的人。
但你注意它的结构:前段四句四平韵,后段四句两平韵。后段只有两个韵脚,押得比前段松。这种"前紧后松"的设计是有意的:前面四句一句一押,逼着你往下赶;后面松开了,气就泄了,正好写那种"算了"的情绪。
格律不是束缚,格律是情绪的形状。
五、苏轼:把月亮写成给弟弟的一封信
说到月亮,绕不过这一首。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翻译:明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端着酒杯问青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我想乘风飞回去,又怕那琼楼玉宇太高太冷,受不住。不如就在月光里起舞,玩自己的影子,这哪里比人间差。月光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照着睡不着的人。月亮你不该有什么怨恨吧,为什么偏偏在人离别的时候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事自古就难两全。只愿人活得长久,哪怕隔一千里,也能共一轮月亮。
这首词跟《月宫春》是同一个题材的两条路。
毛文锡走的是"上去看看":把月宫写成一个宴会厅,人在底下仰望。苏轼走的是"上不去":想回去,怕冷;想留下,又想人。最后落在一句"千里共婵娟"上。
一个把月亮当天花板,一个把月亮当桥。
宋词写月亮写到这儿,基本就到顶了。后来的人再写,不是模仿就是绕道。

月下桂影,广寒宫阙
六、这调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一句大白话:它是典型的"小令",短、密、软。
三条。
第一,句式。四十九个字,切成"七、五、七、五"两段,前后几乎对称。这种结构在词里叫"双叠",两段像照镜子,只换内容不换骨架。它比诗自由一点——句中有顿,比如"声不断、暮景疏钟";又比长调拘束得多——四十九个字,容不下铺叙。
第二,押韵。格一前段四句全押,后段只押两句,韵脚一疏一密。这种"前密后疏"的安排,唱起来是先催后缓,正好配"热闹—散场"的情绪曲线。周邦彦那首更明显:前段写景写物,密;后段写心事,疏。
第三,宫调。钦谱引《宋史·乐志》说它属"小石角"。这是个偏清冷、偏细的调子,不适合奏凯歌,适合写夜、写香、写虫、写梦。你把这四首词放一起看就明白了:没有一首是慷慨激昂的。
现代对应物?我觉得是那种"深夜电台"。同一个频道,有人点歌,有人念诗,有人只是想让屋里有点声音。曲子是公共的,情绪是自己的。
从毛文锡到苏轼,三百年,这个词牌从天上掉到地上,又从地上飞到天上。
有意思的是,它最初的名字里那个"春",本来指酒。一杯酒,敬给月亮,敬着敬着,月亮就成了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容器——装宴席,装思念,装睡不着,装一只撞窗户的虫。
今天的月亮上已经没有嫦娥了。探测器落上去,拍回来一片灰。可我们抬头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会有那棵桂花树。
《月宫春》这首歌早就不会唱了,曲子失传了几百年。但那句"低倾玛瑙杯"还在——你端起杯子,微微倾斜,那个动作跟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月亮是个空房间。谁抬头,谁就住进去一会儿。
附:钦定词谱《月宫春》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花间集》毛文锡词。周邦彦更名《月中行》。《宋史·乐志》属小石角。
格一 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四句四平韵,后段四句两平韵 毛文锡
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玉兔银蟾争守护,姮娥姹女戏相偎。遥听钧天九奏,玉皇亲看来。
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 韵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 韵中仄中平平仄仄 句平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 韵
此词与周词异者,在后段第二句不作上三下四句法,及第三句少一字不押韵耳。但两词前段第二句、结句、后段起句、结句平仄迥别,难以参校,不若韩淲词之字句悉同,故此词可平可仄祇参韩词。 韩词前段第二句“断肠空眼穿”,“断”字仄声,“空”字平声。第三句“一春风雨夜恹恹”,“一”字仄声。结句“不闻钟鼓传”,“不”字仄声,“钟”字平声。后段起句“香冷曲屏罗帐掩”,“香”字平声,“曲”字仄声。第二句“园林谁与上秋千”,“谁”字平声。第三句“忆得年时凤枕”,“忆”字仄声。
格二 双调五十字,前段四句四平韵,后段四句三平韵 周邦彦
蜀丝趁日染乾红。微暖口脂融。博山细篆霭房栊。静看打窗虫。愁多胆怯疑虚幕,声不断暮景疏钟。团围四壁小屏风。泪尽梦啼中。
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中仄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
此词后段第三句七字押韵,吴文英“疏桐翠井”词、陈允平“鬓云斜插”词正与此同。 前段起句,吴词“疏桐翠井蚤惊秋”,“疏”字平声;陈词“鬓云斜插映山红”,“斜”字平声。第二句,吴词“叶叶雨声愁”,上“叶”字仄声。第三句,“灯前倦客老貂裘”,“灯”字平声,陈词“自携纨扇出帘栊”,“纨”字平声。结句,陈词“阑外扑飞虫”,“阑”字平声。后段第二句,陈词“纤纤手自引金钟”,下“纤”字平声。第三句,“倦歌佯醉倚东风”,“倦”字仄声,“佯”字平声。结句,“愁在落花中”,“愁”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