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胜令：一个被曹勋"闭着嘴"哼完的宋朝闷骚情歌
一、这名字像在喊加油
"胜胜令"。
第一次看见，会以为是什么打了胜仗的军歌，或者运动会上啦啦队的口号。
其实这个词牌跟胜利没关系。
"胜"在这里不是"赢"，是"美"、是"好"、是"经得起看"。唐宋人说"胜"，常常是夸景致：胜景、胜地、胜游。
所以"胜胜"，是叠着夸：好上加好，美了还美。
至于"令"，前面说过，唐宋的"令"是短曲小调。所以"胜胜令"翻成今天的话，大概是"好得不得了小调"。
名字很欢快。可这个词牌底下的两首词，一点都不欢快。
二、作者是谁，其实有两说
先说个稀罕事。
《胜胜令》这个词牌，全部宋代作品，一共两首。
一首是曹勋的，被《钦定词谱》定为正体。另一首署俞克成，被列为"又一体"。
两首的差别极小：曹词后片起句不押韵，俞词押；曹词后片第六句不押韵，俞词押。就这两处。
《钦定词谱》在这两首后面留了一句话，很有意思：此与俞词俱用闭口韵，想是音律所寓，惜无可考。
翻译：这两首词用的都是一种"闭口韵"，大概跟这支曲子的音律有关系，可惜现在已经考证不出来了。
连清代编《词谱》的那帮大学者也说不清。
说明这调子当时就已经死透了——曲谱没了，只剩两首歌词和一句"可惜"。
更要命的是，第二首的作者也悬着。
俞克成这个名字，在宋代的文献里几乎查不到什么生平。而同一首词，另一些书里题的是"章楶"。
章楶是谁？北宋名臣，字质夫，做过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在西北跟西夏打过仗，是能上阵的那种文官。
两个名字，同一首词。
这种情况在词里不稀奇——宋词靠抄本流传，抄错一个名字太容易了。所以到底是俞克成抄了章楶，还是后人把章楶的词挂到了俞克成名下，说不清。
但章楶这条线，值得往下挖。因为他在词史上有个特别尴尬的身份，后面要讲。
先看曹勋那首正体。
三、曹勋这个人：从俘虏堆里带回一封血书
看词之前，得先认识作者，因为这首词跟他的人生反差极大。
曹勋，字公显，号松隐，阳翟人，今天河南禹州。他父亲曹组也是词人，写滑稽小词出名，父子俩在北宋末年都算有名。
宣和五年，曹勋赐同进士出身。
然后是靖康二年，1127 年。金兵破汴京，徽宗、钦宗父子俩连同宗室后妃三千多人被押北上。曹勋在这一批人里——他当时是跟着徽宗走的。
后来他从燕山逃回南方。
逃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徽宗写在一件御衣领子里的密诏。内容大意是"你可以先即位，赶紧来救父母"。
这封血书一样的东西，他交给了当时正在应天府即位的高宗赵构。
这件事让曹勋在南宋一朝有了特殊地位——他是"从北边回来的人"，是皇帝家事的知情人。
绍兴年间，他多次出使金国，最后迎回了徽宗的灵柩和高宗的生母韦太后。官做到昭信军节度使。
他还写过一本书，叫《北狩见闻录》，记的是徽宗一行被掳北上那一路的实况。这本书今天研究靖康之变，是绕不开的第一手材料。
一个亲眼看着皇帝一家被押走、又揣着密诏逃回来、还一趟趟出使敌国去接灵柩和太后的人。
这个人写词，你会以为他写的都是家国之痛。
不是。他写的是：
梅风吹粉，柳影摇金。
渐看春意入芳林。
波明草嫩，据征鞍，晚烟沈。
向野馆、愁绪怎禁。
过了烧灯，醉别院，阻同寻。
琐窗还是冷瑶琴。
灯花谢也，拥春寒，掩閒衾。
念翠屏、应倚夜深。
翻译一下就是——
梅子黄时的风吹起花粉，柳树的影子在阳光里晃得像金子。渐渐看着春天的意思，一路绿进了花木林子。水波亮，草芽嫩。我跨在马上，傍晚的烟沉下来。走向野外的馆舍，这股愁怎么也按不住。
过了正月十五烧灯节的热闹，那天醉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就错过了跟她一起出去。如今窗子还是那扇花格窗，琴还是那张冷着的琴。灯花谢了，抱着春寒，掩上半床被子。想着那扇翠色的屏风后面——她应该也靠在那儿，坐到很深的夜里。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思念情人"的词？
它其实是"错过"。
关键在下片开头那两句：过了烧灯，醉别院，阻同寻。
烧灯是正月十五元宵，一年里最热闹、最适合约人的一晚。他喝醉了，醉在"别院"——注意这个"别"字，不是自家的院子。因为醉了，就"阻同寻"：耽误了、错过了、没去成约定的地方。
后面所有的话，都是这一晚的余震。
"琐窗还是冷瑶琴"——窗还是那扇窗，琴还是冷的。琴冷，是没人弹；没人弹，是没人来。
"灯花谢也"——灯花是灯芯烧出来的结，古人拿它当兆头，灯花爆是喜事要来。这里"谢了"，兆头也没了。
最后一句收得极轻：念翠屏、应倚夜深。
他没有说"我很想她"，他说"她应该还靠着屏风，坐到很深的夜里"。
把镜头从自己身上挪开，转去拍对方。
这一手，宋词里叫"对面写法"。你不写自己怎么熬，你写对方大概也在熬。这样一写，两个人的夜就并成一个夜了。
宋代庭院深夜，琐窗内一盏残灯将尽，瑶琴横陈，屏风后无人，窗外月影微斜
四、为什么这首词你用普通话念不出韵
现在讲这个词牌最硬核的一件事：闭口韵。
把曹勋这首词的韵脚挑出来：金、林、沈、禁、寻、琴、衾、深。
用普通话念：jīn、lín、chén、jìn、xún、qín、qīn、shēn。
念完你会发现，除了"金、禁"和"琴、衾"有点像，别的都不怎么押。chen 和 shen 跟 jin、lin 混在一起，听着像两拨人。
这就是普通话的问题：它把一种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宋代汉语有一类字，韵尾是 -m。发音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要把上下嘴唇合上，声音从鼻子里走。这类韵叫"闭口韵"，包括侵、覃、谈、盐、添、咸、衔、严这些韵部。
曹勋这八个韵脚，全在"侵"韵，全是 -m 收尾。
也就是说：这首词从头到尾，每押一次韵，嘴巴就要闭一次。
八次闭唇。
你可以试试用粤语念：gam、lam、cam、gam、cam、kam、kam、sam。念完你就明白了——八个字，八次合嘴，一次都不落。
粤语、闽南语、客家话里，-m 韵还活着。普通话里，它在元明之间就慢慢并进了 -n，彻底消失了。
所以今天的人读宋词，读到这一类，是"看"不出韵的，只能靠韵书去查。
这也解释了《钦定词谱》那句"想是音律所寓"：清代人已经唱不出这个调子了，只能猜——大概这曲子就是要人一句一闭嘴，所以才专挑这一类字。
一句一闭嘴，是什么效果？
闷。
声音出不来，只能往回吞。你唱一句，嘴一合，气就堵在鼻子那儿。八句下来，整个人是憋着的。
这就跟词的内容对上了：这首词写的就是憋着——错过了一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坐在窗下想。
一个闭着嘴的调子，装一首闭着嘴的词。
五、另一个名字：《声声令》
前面说过，俞克成那首有个别名，叫《声声令》。
这个词牌名就好懂得多：一声一声。像什么？像夜里的更鼓，像屋檐的滴水，像一个人躺着数时辰。
俞克成（一作章楶）那首是这样：
帘移碎影，香褪衣襟。
旧家庭院嫩苔侵。
东风过尽，暮云锁，绿窗深。
怕对人、閒枕剩衾。
楼底轻阴，春信断，怯登临。
断肠魂梦两沈沈。
花飞水远，便从今，莫追寻。
又怎禁、蓦地上心。
翻译：帘子把光切成碎片，影子在地上挪。衣襟上的香气淡了。老院子的青苔长上来，一点点侵进去。东风刮完了，暮云把绿纱窗锁得深深的。怕见人，就那么一张闲着的枕头、一床剩下的被子。
楼底下是一层薄薄的阴。春天的消息断了，怕登高望远。断肠的人和断肠的梦，两边都沉下去。花飞了，水流远了，从今天起，别去找了。可这又怎么挡得住——它忽然就上来了，上了心。
最后那句"又怎禁、蓦地上心"，是全场最好的一句。
"蓦地上心"——忽然就上来了。
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忽然的、没防备的、走着走着就撞上的那种。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便从今，莫追寻"——从今天起，不找了。刚说完这句，下一句就崩了：可这怎么挡得住呢？
自己给自己下的决心，只维持了五个字。
这就是宋词里最会写的那点东西：人对自己没办法。
六、等一下，这位"章楶"被苏轼抢过风头
现在说章楶的尴尬。
如果这首《声声令》真是他写的，那他写过两首好词。另一首，是宋词史上最有名的一次"被比下去"。
元祐年间，章楶写了一首《水龙吟·杨花》：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
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翻译：燕子忙，黄莺懒，花都残了，正是堤上柳絮飘下来的时候。它轻轻地飞，乱乱地舞，把青绿的林子点得斑斑驳驳，一点才气都没有——就那么随随便便地飘。闲了，就跟着游丝走；静了，就飞进深院；白天长，门关着。它贴着珠帘散开，垂垂地要落下来，却还是被一阵风扶了起来。
这首词在当时就传开了。苏轼看了，和了一首。
和韵，就是照着人家的韵脚一个一个填。这活儿极难，因为韵脚被限死了，你只能在那几个字上转。
苏轼写出来的是这样：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翻译：说它是花吧，又不像花；说不是吧，也没人心疼，任它掉。离开家，落在路边，仔细想想，它看着无情，其实有情。它把柔肠都绕伤了，眼睛困得睁不开，想睁开又闭上——像个睡不醒的女人。梦里跟着风飞了一万里，去找那个人，刚找到，又被黄莺叫醒了。
后面更狠：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翻译：我不恨这花飞光了，我恨的是西园里那些落下的红花，再也串不起来了。早晨下过雨，它去哪儿了？一池碎浮萍。春色三分：两分成了土，一分随水流。仔细看——那不是杨花，一点一点，都是离人的眼泪。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这句话一出，章楶那首就再也排不到前面了。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给过一个很客气的判词：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
翻译：苏轼这首是和人家的韵，可读起来像原创；章楶那首是原创，可读起来像在跟着别人写。
这话说得客气，杀伤力极大。等于说：你的原作，还不如人家的和作。
所以章楶在词史上的位置挺尴尬的：他写得不差，只是旁边站了个苏轼。
那首《声声令》是不是他的，还没定；被苏轼比下去的那首，是板上钉钉的他的。
七、六十六个字，一副"闭着的嘴"
把格律用一句大白话说清。
《胜胜令》六十六字。上片七句，四处押韵；下片八句，四处（俞词六处）押韵。
句式是四、四、七、四、三、三、七，然后四、三、三、七、四、三、三、七。
注意那两个"三、三"：
据征鞍，晚烟沈。
拥春寒，掩閒衾。
三个字，三个字，一顿。
这两组三字句，是全词唯一的"松口"处——前面四字七字铺得太稳，到这里忽然短下来，节奏一紧，像人说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而且这两组三字句都在写"小动作"：跨上马，烟沉下来；抱着寒气，掩半床被。
不是"我很悲伤"，是"我掩了掩被子"。
这就是这个词牌的路子：全用小事、小动作、小物件撑起来——帘、苔、窗、枕、衾、灯花、屏风。没有一句大话。
再配上一句一闭唇的韵，整首词就像一个人裹着被子，在很深的夜里，嘴闭着，眼睛睁着。
八、名字还在，曲子没了
《胜胜令》这个词牌，宋以后基本没人填了。
原因也简单：它太依赖音乐。闭口韵这种东西，不是文学上的讲究，是唱法上的讲究——你必须知道那支曲子怎么走，才知道为什么要闭嘴。曲谱一失传，这套规矩就成了没头没脑的规定，谁还愿意遵守？
所以它留到今天，只剩两首词、一个别名、一句"惜无可考"。
但这两首词里，有一种东西没死。
"又怎禁、蓦地上心。"
这句今天还好用。你在地铁上、在超市的货架前、在别人说笑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就是"蓦地上心"。
一个被曹勋"闭着嘴"哼完的宋朝小调，曲子没了，谱子丢了，连作者是谁都有两个版本。
可它写的那种"憋着"，一点没过时。
附：钦定词谱《胜胜令》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俞克成词名《声声令》。
格一 双调六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八句四平韵 曹勋
梅风吹粉，柳影摇金。渐看春意入芳林。波明草嫩，据征鞍，晚烟沈。向野馆愁绪怎禁。过了烧灯，醉别院，阻同寻。琐窗还是冷瑶琴。灯花谢也，拥春寒，掩閒衾。念翠屏应倚夜深。
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中 句仄平平 韵仄仄中平仄仄平 韵中仄平平 句中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中仄仄平 韵
此与俞词俱用闭口韵，想是音律所寓，惜无可考，故谱内可平可仄，悉参俞词。
格二 双调六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八句六平韵 俞克成
帘移碎影，香褪衣襟。旧家庭院嫩苔侵。东风过尽，暮云锁，绿窗深。怕对人閒枕剩衾。楼底轻阴。春信断，怯登临。断肠魂梦两沈沈。花飞水远，便从今。莫追寻。又怎禁蓦地上心。
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仄平仄仄仄平 韵
此与曹词同，惟后段起句及第六句俱用韵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