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八月，海上会来一根木头。
不是漂来的，是走来的。没有人划，没有帆，木头自己从雾里出来，停在村前的浅滩上，停三天，第四天自己走。
村里人不敢碰它。有人试过把绳子拴上去，第二天绳子断在沙滩上，断口齐得像剪的。
西晋的时候，有个人叫张华，写了一本《博物志》。这本书什么都说一点：哪座山出什么矿，哪种鸟吃了会醉，哪种虫子能入药。卷十记了一条，说这是"旧说"——老话，传了很久的话。
老话说：天河与海通。
中国说的天河，就是天上的那条银河。西方管它叫"奶路"，说那是赫拉的奶洒在天上；中国不管它叫奶，管它叫河。河就是能行船的。
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
海渚就是海边的小洲。有人住在那里，年年看着这根浮槎来，年年看着它走。一个"不失期"，说明有人数过年头。
这个数年头的人，后来自己上去了。
他姓什么，叫什么，书里一个字没写。
写书的人只留下三个字：人有奇志。
这三个字放在一个住在海边、年年看木头走的人身上，你可以想见那是什么样子。不是勇敢。是憋了很多年。
他做的事，书上记了四步：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
立飞阁，是在木头上搭一座小阁子，有顶，有窗，能关上门。多赍粮，是粮要带足。这两步说明一件事：他打算在上面过日子，不是去看一眼就回来的。
第三步是乘槎。第四步书上没写：他没有告诉家里。
那一年八月，木头照旧停在浅滩上。他把粮袋背上去，把阁子的门从里面插好。涨潮的时候，木头没有晃。
岸上有人看见了，喊了一声。
他没应。
木头离岸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是划水的声音，也不是橹的声音，是那种大东西在水面上滑过去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下托着它走。
头十几天，他什么都看得见。
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他分得出早中晚，能数日子。他在门框上刻道，一天一道。
刻到第十五道的时候，他抬头，发现星的方位换了。可他记不清是哪一夜换的。
书里这十几天只写了一句：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
再往后，是另一句：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
"茫茫忽忽"四个字，你可以当成雾来读。不是海上的雾，是那种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出来的状态。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段，说的是：那几天他一直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一直醒着。
木头走了多少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粮袋下去了三分之一。
海面有时候会亮。
不是反光。是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一整片，像田里的稻子被风推过。有一次那东西浮上来一点，露出一个圆背，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棱，比村里的大车还宽。他趴在窗上看，看了很久。
那东西没有理他。
第十六天，或者是第二十六天，他记不清了，木头停了。
停的时候没有碰任何东西。就是停了。
他推开门，看见前面有岸。岸上有城。
城不是村子。城有墙，墙头的垛口一个接一个，齐整得像刚修完。城里的屋舍也齐整，一间挨一间，屋檐的高度全一样。
书里用三个字形容：屋舍甚严。
"严"不是凶，是齐。是一种只有很多人、很多规矩才做得出来的齐。
他没有上岸。
书里这三个字，写得比什么都重：竟不上岸。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那不是给我准备的地方。
他在木头边上站了很久。
从这边能看见城里。城的最里面有一片院子，院墙不高，墙里面有很多女人在织布。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织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个数，只听得出一片"嗒、嗒"的响，像夏夜的雨落在瓦上。
院子外面，靠着水，有一个男人在饮牛。
牛是水牛，头低着，舌头一卷一卷地舔水。男人一只手牵着绳。他穿得很普通，就是干活的人穿的那种衣裳。
那个男人抬头，看见了他。
书里写：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
"何由"两个字问得很准。不是问你是谁，也不是问你来干什么，是问你是从哪条路上来的。因为这条路本来不该有人走。
他答了。他说自己住在海边的小洲上，年年看这根木头来，看了一年又一年，今年上来了。他说得很慢，怕漏掉一样，对方就听不懂。
那个人听完，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迟早会有人干。
他问：此是何处。
那个人没有答这个。他说的是另一句。
你回去，到蜀郡去找严君平，他就知道。
不是"我就告诉你"，是"你去问别人"。这个答法，让一件奇遇变成了一件事务：有人管，有人记账，有人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脚抬起来，落在岸边的碎石上。石头是干的。
他忽然停住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拦住了他。后来他自己解释，说是想起了村里一个老人的话：上了岸，就回不去了。
他把脚收回来。
木头开始动的时候，他伸手去抓岸。
岸上没有树。他抓到的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把草，他记不清了。
这时候背后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
书里正文没有这一段。另一个版本有。
那个版本说，上去的不是海边那个无名的人，是张骞。
张骞是汉武帝派出去凿空西域的人，出使大夏，回来封了博望侯。这个版本说：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去。
他到了同一个地方，看见了同一个织布的女人。
这个版本里，织女没有跟他说话。她从织机底下取了一块石头，递给他。
那石头是垫织机的。织机有四条腿，地面不平，就在腿下垫东西。垫了几十年，石头被压出一道浅槽。
织女说：拿回去，他们才知道你来过。
他接了石头，回头，木头已经离岸了。
他跳上去。差一点没跳上。
书里没写他有没有道谢。
回来的时候是八月。
木头停在原来的浅滩上，停的位置和走的时候一样。潮水正在退。他下木头，脚踩到沙子上，沙子是凉的。
村里没有变。
他走的时候是八月，回来还是八月。院子里晒的鱼还是那一批，只是翻过面了。灶上的水刚开，屋里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问他去了多久，因为没有人觉得他去了很久。
只有他自己说不清。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硬的地方。不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不是回来时村口的树已经合抱。中国有一整套"入山归来人事全非"的故事，这个故事偏偏不是。
他去了，回来了，人间一天没多，一天没少。
他带回来的只有一身盐霜，一袋少了一半的粮，和一块石头。
他去了蜀郡。
蜀郡是今天的成都。他要找的那个人叫严君平。
严君平真有这个人。西汉的时候，他在成都街上摆一个卜摊，给人算卦。他有个规矩：一天挣到一百钱就收摊，把帘子放下来，在里头读《老子》。扬雄年轻的时候跟他学过。
这样的人，是那种你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大惊小怪的人。
他到了成都，找到那个摊子，把话说完。
严君平没有问他天河长什么样。
他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卷簿子，翻开，手指顺着一列一列往下走，走到一行，停住。
他念了那一行。
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犯牵牛宿。
客星，是天上忽然多出来的一颗星。中国的天官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因为它像个客人，来了，住一阵，走了。
犯，是逼近、压过去的意思。
牵牛宿，就是那个饮牛的人所在的那一片天。
他站在摊子前面，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算了一遍。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正是他站在木头边上、把脚收回来的那一夜。
严君平念完，把簿子合上。
他没有说你去过，也没有说你没去过。他只是把那一行指给他看了。
后来有人问严君平，那到底算不算上去过。
严君平说了一句：他带了东西回来。
那块石头，后来叫支机石。
支，是支撑。机，是织机。就是织布机底下垫着的那一块。
石头后来在成都留了下来。成都有一条街，到现在还叫支机石街。街名是这块石头留下的，石头本身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有人说那块石头是东方朔认出来的。东方朔是汉武帝身边的人，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说一半。他看了一眼，说这是天上织机底下的东西。
也有人说，那个上去的人根本不是张骞。张骞是后来的人硬安的。因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讲起来不好讲；一个有名字、有官职、有传记的人，讲起来才像个故事。
《博物志》里那个人始终没有名字。从头到尾，只有"有人"两个字。
天上的那条河，中国叫天河。
河的两岸有两颗星，一颗叫牵牛，一颗叫织女。另一本书里，这两个人有一段很长的故事：一年见一次，鹊桥，七夕。那是另一本书的事。
在这本书里，他们只是两个在天河边干活的人。一个饮牛，一个织布。有人路过，其中一个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是从哪条路上来的。
那块垫织机的石头，压了几十年，压出一道浅槽。
浅槽里面积不住水。下雨的时候，雨落进去，顺着槽的两头流走，一点不剩。
所以那块石头摸上去，永远是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