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水里的时候，喊的是山神、树神、天龙、地龙的名字。谁听见都行，谁来了他就跟谁走。
水把他往下游推。他抱着一根木头，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抱不住，就拿胸口压着。
这个故事先是一幅画，后来才是一篇文章。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七窟，西壁，一条横着的长卷，北魏人画的。画工大概没读过多少书，可他知道这事该怎么摆：左边画救命，右边画王与夫人说话，中间留出一大格，画一只鹿站在马前。
一千五百年过去，颜色掉了。石绿退了，土红发了黑，白粉起了翘。可是那条带子的走向还在，像一条绳子，两头往中间收。
佛经里管这类故事叫本生。佛成佛之前，一世一世地转生，每一世学一样东西。这一世，他是一只鹿。
先说这只鹿。
它住在恒河边的山里。毛有九种颜色，角白得像雪。九不是九种。中国人说九，是说多到数不清，也懒得数。
它走过水边，草不折。它回头，林子里的鸟不飞。
山上没有别的鹿。它一个人住了很久，久到学会了听水：水声急，是上游下了雨；水声闷，是水在石头上翻；水声忽然变细，是水里有人在搅。
它不跟人来往。原因很实在：人看见它，第一眼看见的是皮，第二眼看见的是角。
那天水声不对。
恒河每年都要收人。上游下雨，水就涨，涨起来是黄的，带着树、带着死羊、带着别人家的门板。鹿听见的不是水声，是水里有个人在喊，喊得断断续续，喊一声，喝一口。
它站在岸上看了很久。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救人这件事，在人那里叫恩，记在心上，有机会还；在鹿这里叫被人看见，看见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它下去了。
水到它腰上。木头撞在它肋骨上，撞了三次。那人一把抓住它的角，抓得太死，鹿的头被拽偏了，一只眼睛进了水。
"别抓角。抱木头。骑上来，抱我脖子。"
那人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他身上有伤，血在水里散开一小片，很快被冲淡。鹿把他驮到浅处，四只蹄子陷进泥里，一步一步走上来。
上了岸，那人趴在地上吐水，吐了很久。吐出来的水是黄的，里面有沙。
吐完了，他绕着鹿走了三圈，跪下磕头，磕到额头出血。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给你做奴，做一辈子。"
鹿看着他。
"我不要奴。"鹿说，"我只要一件事。"
那人抬起头。
"别跟人说见过我。"
鹿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说，像教一个孩子认路：
"人贪财。我身上有皮，皮能裁；我头上有角，角能做成东西。你把我的事说出去，我就活不成。"
那人当场发了誓。誓词佛经里没记，是他自己加的：要是说出去，让他身上长疮，嘴里发臭，走到哪儿人都躲着他。
鹿没再说什么。它转身走进林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跪在泥里，额头上的血滴在手上。
这事过去了一些年。
波罗奈国的王宫里，王后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鹿，毛上有九种颜色，光从毛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亮了。她在梦里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毛，是绸子，凉的，滑的，一动就响。
她醒了。天没亮，她一直躺着，想着那身皮铺在褥子底下是什么感觉，那对角摆在案上是什么样子。她想得很细，细到能想起角尖有个小小的弯。
天亮了她跟王说：我要那只鹿。皮做褥，角做柄。
王疼她。王是个不爱动兵的人，在位二十来年只打过一次仗，还是别人打上门来。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是夫人半夜坐在床边不说话。王下了令：谁说出九色鹿在哪儿，赏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再分他半个国。
榜贴在城门上。字写得很大，站着看不见全，得退后三步；退后三步，又看不清笔画。
那张榜贴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个人在榜底下站了很久，站到旁边的人都走了，他还站着。
一个卖柴的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卖柴的后来跟人说，那人看榜的样子不像在认字，倒像在数上面的钱。
他回家关上门，坐了一夜。屋里没点灯，他坐着，把那些金子在心里称了一遍又一遍。他跟自己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一句是：它会跑的。它是鹿，四条腿，山里那么大，它跑得掉。
第二天早上他去揭榜。手是抖的，但不是因为怕那只鹿。
他对王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那只鹿在哪儿。"
王带了兵进山。
鹿在睡觉。它睡的时候把角搁在前腿上，眼睛闭着，耳朵还在动，动一下，停一下。
一只乌鸦落在它头顶的树枝上。这只乌鸦跟它住了很多年，鹿喝水的时候它站在石头上，鹿走远了它叫一声。
乌鸦啄它的耳朵，啄了两下，见它不动，索性跳到角上去，用嘴敲那根角，笃、笃、笃，像在敲一扇门。
"起来。山下全是人。"
鹿睁开眼。三面是弓，一面是水。
它抬头看了一圈。左边是坡，坡上有人；右边是石头，石头后面也有人。它在这座山里住了很多年，第一天发现这山这么小。
鹿为什么没跑，佛经里没写。有的说它知道跑不掉，有的说它想让王看清那个人的脸。
它站起来，没跑。
它往前走。兵往两边让。弓还拉着，箭还在弦上，可是没有人先放。
它一直走到王的马前，站住。
王在马上低头看它。王见过很多野兽，没见过不跑的。
"你是鹿。"王说，"为什么不跑？"
鹿开口说话了。
一只能说人话的鹿，比一只跑得快的鹿更让人害怕。王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
"我先问王一句。"鹿说，"王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王抬手指了指队伍后面。
那人站在队伍最后面，牵着一匹马。马在低头啃草，他不敢动，怕草动的声音被人听见。
鹿看着他。
那人的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鞋。鞋是新换的，鞋面上没有一点泥。
鹿说：
"我从水里把他驮上来的时候，水到他胸口。他抓我的角，我说别抓角，抱我脖子。"
"上了岸他跪着磕头，磕到额头出血，说要给我做一辈子奴。"
"我说不要奴。我只要他别跟人说见过我。"
鹿停了停。
"他说了。"
队伍后面有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一层一层往前传，传到前排，前排的人回头看。
那人抬起头，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说的是："我家里有老母。"
王没有让他说完。
王下了马。王走到鹿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个人说了一段话。佛经里记着，说得很重：
你是畜生，还知道救人；你是人形，心里没有恩义。
王说完，回头对兵说：把弓放下。
那天山里的弓一张一张放下来，弦松了，声音像下雨，一片一片地落。
王下令，全国不许猎鹿。谁猎鹿，与杀人同罪。
鹿转身走进林子。走到林子边上，它回头看了一眼，跟那年一样。
这一次跪在泥里的人不在了。站在那儿的是王。
那人被赶出了国。
佛经里写他的下场很短：身上生恶疮，从头到脚，一片一片地烂；嘴里发臭，臭到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走在路上，人看见他就绕到另一边走。
他后来死在路边。没有人记他叫什么。
王后也没有得到那身皮、那对角。她病了一场，恨了一场，后来死了。
佛经里还记了一句，说那以后国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民无病。
佛讲完这个故事，对弟子说：那只鹿，是我的前世；那个溺水的人，是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是佛经里一辈子跟佛作对的那一位。这个说法把故事换了一个方向。它不再是一个好人被辜负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在学一样东西，学了很多世；这一世学的，是救了人，也不记账。
敦煌第二百五十七窟那面墙上，画工把这条故事画成一条带子。
从左边起：鹿在水里，人抱着木头。往右：人在岸上磕头。再往右，画工把画面切到了王宫，王与王后坐着说话。最右边是兵进山。
然后画面折回来，从右往左走：鹿站在马前，王抬着手，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
两头往中间挤，最后停在中间那一格。
那一格里，鹿的嘴是张开的。
一千五百年过去，九种颜色现在只认得出三种。可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眼睛总会先去找中间。
找的是鹿开口的那一格。因为在那一格里，它还没有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