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乐：一个被晏几道"写反"的宋朝婚礼BGM
一、先把这三个字拆开
"于飞乐"这三个字，看着像不像某款航空公司的会员卡？
其实它一点也不现代。
"于飞"是个很老的词，《诗经》里就有。"于"在这里不是"在"的意思，是个动词前缀，凑音节的，相当于"飞呀飞"的那个"呀"。"于飞"就是"飞"。
合起来，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成双成对地飞，很快乐。
谁成双成对地飞？
凤凰。
《诗经·大雅·卷阿》里有一句，是这个词牌全部的家底：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
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
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翻译一下就是——
那道弯曲的山陵，旋风从南边吹来。和乐平易的君子，来这里游、来这里唱，把心里的声音说出来。凤凰成双成对地飞，翅膀扇得哗哗响，一直飞到天上。周王身边聚集了这么多贤士，都听君子调遣，都爱戴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这八个字，后来变成了中国人婚礼上最常用的祝福语之一。今天你去参加婚礼，请柬上、喜糖盒上、红包封面上，还常常印着"凤凰于飞"。
所以《于飞乐》这个名字，字面意思就是：一对凤凰飞起来了，多快乐。
一个天生带着喜气的名字。
然后宋人拿它写了什么？
二、晏几道那首：标题是"乐"，内容是"不乐"
《钦定词谱》把晏几道这首列为正体。七十二个字。
晏几道《于飞乐》：
晓日当帘，睡痕犹占香腮。
轻盈笑倚鸾台。
晕残红，匀宿翠，满镜花开。
娇蝉鬓畔，插一枝、淡蕊疏梅。
每到春深，多愁饶恨，妆成懒下香阶。
意中人，从别后，萦系情怀。
良辰好景，相思字、唤不归来。
翻译一下就是——
早上的太阳照到门帘上，脸上还留着睡出来的印子。她轻轻巧巧地笑着，靠在妆台边。把隔夜的胭脂晕开，把过夜的眉色匀平，镜子里像开出了一片花。鬓角那一片薄薄的发上，插一支淡淡的梅花。
可每到春天深了，她就愁多恨多，妆化好了也懒得走下台阶。心里那个人，自从分开以后，就这么一直挂在心上。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好的景，写一封"我想你"寄过去——也叫不回来。
等一下。
这首词叫《于飞乐》。
"于飞"是成双成对地飞。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人。
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一个人睡醒，一个人照镜子，一个人插花，一个人化好妆不下楼，一个人看着好天气发呆。
这就是这个词牌最狠的地方——名字是"成双"，内容是"落单"。
而且不是晏几道一个人这么干。《钦定词谱》里说，史达祖填这个词牌的时候，干脆给它改了个名，叫《鸳鸯怨曲》。
鸳鸯，也是成双的鸟。
"鸳鸯怨"——成双的鸟在怨。
你品品这个命名逻辑：先给你看一对，再告诉你这对散了。
三、为什么这个词牌天生就要反着写
这不是巧合。
汉语里有一类词，天生只能反着用。
比如"团圆"。写团圆的诗，十首里有八首是在写不团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这句的时候苏轼跟他弟弟已经七年没见了。
比如"长寿"。写祝寿的词，往往是在感慨自己老了。
为什么？
因为"圆满"这个东西，只有缺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
一个人天天在团圆，他不会写团圆。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只有当桌子少了一个人，他才会突然发现——哦，原来坐满的时候是那样。
所以《于飞乐》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一个反向的开关。
名字有多喜气，词就有多空。
这一手，晏几道玩得最顺手。他这辈子基本就干一件事：把"从前有过的好"和"现在没有了的空"，放在同一首词里。
他另一首更有名的，你肯定听过其中两句：
晏几道《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翻译一下就是——
梦醒了，楼台的门锁着；酒醒了，帘子垂着。去年春天的那股怅惘，又准时来了。落花里一个人站着，细雨中两只燕子飞过去。
记得第一次见小蘋，她穿着两重领子、绣着"心"字的罗衣。她在琵琶弦上说想我。当时的月亮还在，它曾经照着她像一片彩云一样回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十个字，两个画面：一个人，两只燕子。
这句其实不是晏几道原创，是五代翁宏《春残》里的成句，晏几道直接拿来用了。清代谭献评这十个字："名句千古，不能有二。"
一首词里把"孤"和"双"贴在一起，这就是小山词的看家本事。
四、张先那首七十三字：连草都在催她生孩子
《钦定词谱》格二是张先的，七十三字，比晏几道多一个字。
张先这首，是这个词牌里最"物"的一首——通篇都是东西。
张先《于飞乐》：
宝奁开，菱鉴净，一掬清蟾。
新妆脸、旋学花添。
蜀红衫，双绣蝶，裙缕鹣鹣。
寻思前事，小屏风、仍画江南。
怎空教、草解宜男。
柔桑暗、又过春蚕。
正阴晴天气，更暝色相兼。
幽期消息，曲房西、醉月筛帘。
翻译一下就是——
打开梳妆匣，菱花镜擦得干干净净，里头一捧清亮的月亮。刚化好的脸上，学着花的样儿一层层添颜色。蜀地的红衫子，绣着一对蝴蝶，裙子的褶子里还绣着鹣鹣。
忽然想起从前的事，那扇小屏风上画的还是江南。怎么能让日子白过呢——那株宜男草开得正好。桑树暗下来了，春蚕又过了一茬。天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暮色还压上来。约好的消息呢？在西厢房里，喝醉了，看月亮从帘子缝里筛进来。
这首词里塞满了"成双"的符号。
"双绣蝶"——两只蝴蝶。
"裙缕鹣鹣"——鹣鹣就是比翼鸟，《山海经》里说这种鸟青赤两色，必须两只并着才能飞。后世用来指夫妻。
"草解宜男"——宜男草就是萱草。西晋周处《风土记》里说，这种草高六七尺，花像莲花，怀孕的女人佩在身上，一定生男孩。
你看，蝴蝶是成双的，鸟是成双的，连草都在催她生儿子。
而她在干什么？
在等一个消息。
"幽期消息"——约好的那个信儿，还没来。
这就是张先的本事：他不写"我很孤独"，他把一屋子成双成对的东西摆出来，然后让一个人坐在中间。
空，是比出来的。
顺便说一句张先这个人。他活到八十九岁，是宋词里著名的寿星，一生富贵安稳，八十多岁还纳过妾，苏轼写诗调侃过他。可就是这么个日子过得挺顺的人，写起"等不到"来，一点也不含糊。
说明这活儿不看经历，看手艺。
五、贺铸那首：把"成双"写成了"散场"
再补一首，贺铸的。这首不在《钦定词谱》的正文格里，但流传很广，能看出这调还能怎么用。
贺铸《于飞乐》：
日薄云融，满城罗绮芳丛。
一枝粉淡香浓。
几销魂，偏健羡、紫蝶黄蜂。
繁华梦断，酒醒来、扫地春空。
武陵原、回头何处，情随流水无穷。
寄两行清泪，想几许残红。
惜花人老，年年奈、依旧东风。
翻译一下就是——
太阳淡下去，云化开了，满城都是绫罗绸缎和花丛。其中一枝，粉淡香浓。让人魂都要散了——偏偏最羡慕的，是那些紫蝴蝶、黄蜜蜂。
繁华是一场梦，梦断了；酒醒过来，春天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武陵那个桃花源，回头一看在哪里？情跟着流水走，没有尽头。寄两行清泪过去，想着那边还剩几朵残花。爱惜花的人老了，年年拿东风没办法，它还是照样吹。
"偏健羡、紫蝶黄蜂"。
这句太扎心了。
人羡慕虫子。
因为虫子能直接飞到花上去，人不能。
这就是《于飞乐》这个牌子的底层结构：先摆出"双"（蝴蝶、蜜蜂、鸳鸯、比翼鸟），再摆出"单"（一个人、一杯酒、一地落花）。
六、到底怎么填：三个字数，三种脾气
《钦定词谱》收了三体，字数一路往上走。
晏几道七十二字，前段八句四平韵，后段八句三平韵。这是正体，也是最多人学的。
张先七十三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七句四平韵。多出来的那个字，藏在"新妆脸、旋学花添"这种"上三下四"的折腰句里。
毛滂七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又比晏词多一句。
字数差得不多，但脾气不一样。
七十二字那体，句子里三字短句多。"晕残红，匀宿翠，满镜花开"——三个字、三个字、四个字，像化妆时一下一下地拍。
七十六字那体，句子更整，更适合铺排场面。毛滂那首写"水边山，云畔水，新出烟林"，三个三字句连着来，是把镜头一层层推进去。
用生活打比方：七十二字那体像手写便签，句子短，气息急；七十六字那体像明信片，格子整齐，能写满。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这个词牌在宋代，注的是"高平调"（金词）和"南吕调"（元词）。高平调偏高亮，南吕调偏沉。同一个调名，在不同朝代被安排进了不同的音高——所以你今天看宋人填的和金人填的，情绪底色都不太一样。
七、一个祝福语，最后变成了一个洞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诗经》里"凤凰于飞"是祝福。婚礼上说了三千年，还在说。
可《于飞乐》这个词牌，几百年里写的基本都是"飞不成"。
宋式庭院春日，妆台菱镜半开，镜前簪一支淡梅，院中一对蝴蝶掠过秋千，远处屏风画着江南
这不是词牌坏了，是写词的人聪明。
他们知道，最好的祝福不是"你会圆满"，而是"我知道不圆满是什么样，所以我盼着你圆满"。
一个被晏几道"写反"的婚礼BGM，反着唱了一千年。
可你仔细听，它反着唱的时候，比正着唱还真。
附：钦定词谱《于飞乐》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金词注“高平调”。元词注“南吕调”。史达祖词名《鸳鸯怨曲》。
格一 双调七十二字，前段八句四平韵，后段八句三平韵 晏几道
晓日当帘，睡痕犹占香腮。轻盈笑倚鸾台。晕残红，匀宿翠，满镜花开。娇蝉鬓畔，插一枝，淡蕊疏梅。每到春深，多愁饶恨，妆成懒下香阶。意中人，从别后，萦系情怀。良辰好景，相思字唤不归来。
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中中中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中仄平平 韵
此调有晏词、张词、毛词三体，大同小异。按史达祖“绮翼翩翩”词照此填。 史词前段第七句“白头相守”，“相”字平声。后段第六句“合是单栖”，“合”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张词、毛词句法同者。
格二 双调七十三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七句四平韵 张先
宝奁开，菱鉴净，一掬清蟾。新妆脸旋学花添。蜀红衫，双绣蝶，裙缕鹣鹣。寻思前事，小屏风，仍画江南。怎空教，草解宜男。柔桑暗又过春蚕。正阴晴天气，更暝色相兼。幽期消息，曲房西醉月筛帘。
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句法，多与晏词不同，所采毛词前段即其体也。因毛词句读整齐，又有别首可校，故可平可仄注毛词下。
格三 双调七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毛滂
水边山，云畔水，新出烟林。送秋来双桧寒阴。桧堂寒，香雾碧，帘箔清深。放衙隐几，谁知共，云水无心。望西园，飞盖夜，月到清尊。为诗翁露冷风清。褪红裙，袪碧袖，花草争春。劝翁强饮，莫孤负，风月留人。
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中平 句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平仄平仄平平 韵仄中平 句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中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仄中仄中仄平平 韵
此词较晏词多一句，前后段第五句以下与晏词第四句以下同，校张词前段俱同。金词高平调者照此填，有毛词别首可校。 按毛词别首前段第五、六、七句“听辘轳，声断也，井底银瓶”，“辘”字、“井”字俱仄声。后段第一、二、三句“系画船，杨柳岸，晓月亭亭”，“画”字仄声。又“黛尖低，桃萼破，微笑轻颦”，“微”字平声。第四句“早做成、役梦劳魂”，“做”字仄声。结句“独自个、说与谁应”，“自”字、“说”字俱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详晏词句读同者。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