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一个被柳永"从史书里拽出来"的宋朝娱乐圈顶流
一、词牌名叫"西施"，这事本身就反常
宋词的词牌，名字大致分几种：有的取自乐曲（如《回波乐》），有的取自句子（如《一剪梅》），有的取自地名（如《甘州》），有的取自人物（如《阮郎归》里那位阮郎）。
但直接把一个历史人物的全名当词牌名，非常少。
《西施》就是这么一个。而且更稀奇的是，它出现得很晚——不是唐人搞的，是柳永自己创的调。
《钦定词谱》这一条干净得不像话，只有六个字：《乐章集》注"仙吕调"。
没有考据，没有传说，没有"调名本此"。因为不需要：名字就是主角。
仙吕调是什么感觉？在燕乐的宫调体系里，仙吕调属于偏清亮、偏软的那一路，适合写儿女情长。所以你会发现，这个词牌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美人专用"的赛道。
问题来了：西施这个题材，在柳永之前已经被写烂了。
李白写过，王维写过，罗隐写过，鱼玄机写过。西湖在宋代干脆被叫"西子湖"，等于全杭州都在拿她做城市名片。
一个被写了上千年的女人，柳永还能写出什么新东西？
他干了一件很狠的事。
二、柳永真写了西施，还给她安排了一个惨结局
先看七十三字那首。这是《钦定词谱》的格二。
柳永《西施》：
苧萝妖艳世难侪，善媚悦君怀。
后庭恃爱宠，尽使绝嫌猜。
正恁朝欢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来。
捧心调态军前死，旋罗绮、变尘埃。
至今想怨魄，无主尚徘徊。
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月，但空照荒台。
翻译一下就是——
苎萝山下出来的这个美人，艳得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她最会讨君王欢心。进了吴宫后宫，仗着宠爱，把所有的猜忌都挡在外面。正这么白天欢宴、夜里接着欢宴，兴致还没尽，江上的兵就到了。
她捂着心口、摆着那副病美人的姿态，死在军前；转眼之间，身上的绫罗变成了一堆尘土。到今天想起来，那个没处安放的怨魂还在游荡。夜夜在姑苏城外，还是当年那轮月亮，只照着空掉的高台。
等一下。
"捧心调态军前死"。
柳永说，西施死了，死在军前。
可我们从小听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我们听的是：吴国灭了，范蠡带着西施泛舟五湖，从此隐姓埋名，做了一对神仙眷侣。
两个版本，差得也太远了。
那到底哪个早？
早的是"死"这个版本。
《墨子·亲士》里有一句话："西施之沉，其美也。"——西施被沉到水里，因为她的美。墨子生活在战国初年，距吴亡不过两百来年，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记载。
也就是说：最早的记录说她被沉江了。后来"泛舟五湖"的圆满结局，是后代人一点点补上去的。
《越绝书》里说她"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这一句，把一桩政治谋杀改写成了一段爱情。
你可以理解这种改写。中国人不太能忍受"美人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这种结局，所以一定要给她补一个归宿。
柳永偏偏不补。
他选了最不好看的那一版：死在军前，罗绮变尘埃，魂魄无主，夜夜在姑苏城外徘徊。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词真正的落点，是最后三句。
"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月，但空照荒台。"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台子空了。
这不是在写西施，这是在写"所有的繁华最后都会空掉"。柳永一辈子在秦楼楚馆里混，见过太多红极一时、然后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他写西施的死，写的是他身边那些人的命。
三、苏轼那句"淡妆浓抹"，是怎么把她变成形容词的
要说西施在文化里最大的影响，其实不是任何一首写她的诗。
是她变成了一个形容词。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翻译一下就是——
晴天的湖水波光荡漾，好看；雨天的山色朦朦胧胧，也好看。要是把西湖比作西施，那她化淡妆也好、化浓妆也好，怎么都合适。
这首你肯定背过。它是宋诗里传播最广的几首之一，写于熙宁六年，苏轼在杭州做通判的时候。
它厉害在什么地方？
它没有描写西施长什么样。一个字都没写。
它只说了一件事：她怎么弄都好看。
这一句一出，西施就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个"美的上限"。后来的中国人夸风景，说"赛西施"；夸人长得美，说"貌若西子"；说人瞎模仿，说"东施效颦"——典出《庄子·天运》，说西施心口疼，皱着眉头在村里走，同村一个丑女看见了觉得美，回去也捂着胸口皱眉头，结果把全村人吓跑了。
你看，一个春秋时期的越国村姑，最后变成了汉语里的一把尺子。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写她的诗可能没人记得，拿她做比喻的那一句，人人都会背。
四、王维那首：写的不是美人，是"红了以后"
再说回诗。王维有一首《西施咏》，是这类题材里最刻薄的一首。
王维《西施咏》：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颜安可希。
翻译一下就是——
天下人都看重美色，西施怎么可能一直埋没。早上还是越溪边洗衣服的姑娘，晚上就成了吴宫里的妃子。她低贱的时候，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一旦贵了，大家才恍然大悟：哟，这是稀世珍宝啊。
从此她连香粉都要别人替她涂，衣服都不自己穿。君王越宠，她越娇；君王越疼，她就越没有对错。当年一起在溪边洗纱的伙伴，一个都搭不上她的车。
最后送一句话给邻家姑娘：别学她那张脸了，学不来的。
注意中间这四句。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她地位低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她特别；她一贵，所有人立刻发现她"本来就与众不同"。
这不是在写西施。这是在写人性。
"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罗衣。"
让别人给自己涂粉，让别人给自己穿衣。这已经不是审美问题了，这是彻底失去了自理能力——因为有人伺候。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一起洗衣服的那帮姐妹，现在连她的车都上不去。
这三层，一层比一层冷。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年轻，后人一般认为这是借西施讽刺那些靠关系上位、一阔脸就变的人。
但你也可以看得更简单一点：这是一个关于"红了以后"的实录。
所有突然走红的人都经历过这个：昨天还一起吃饭的人，今天说话开始客气；昨天还能随便开玩笑的人，今天身边围了一圈助理。
不是你变了，是位置变了。位置一变，"贱日岂殊众"就自动变成"贵来方悟稀"。
王维这首诗，一千三百年了，还是这么准。
五、同一个调，他写的是汴京的歌女
回到词牌。柳永还有一首七十一字的，是《钦定词谱》的格一。
有意思的是：这首叫《西施》，但通篇没有西施。
柳永《西施》：
柳街灯市好花多，尽让美琼娥。
万娇千媚，的的在层波。
取次妆梳，自有天然态，爱浅画双蛾。
断肠最是金闺客，空怜爱，奈伊何。
洞房咫尺，无计枉朝珂。
有意怜才，每遇行云处，幸时恁相过。
翻译一下就是——
柳树下的街、灯火里的市，好花多得数不清，可这些花全让给那位美人。千般娇、万种媚，一样一样都写在她眼睛的波光里。她随便梳两下头，自有一股天生的姿态，偏爱把眉毛画得淡淡的。
最难受的是那位深闺里的读书人，白白地爱慕，一点办法没有。洞房就在眼前那么近，可他没有本事绕过门前的车马。她倒是有心照顾有才的人，每逢那种云雨相会的时候，但愿能顺路过来一趟。
这首词里的"西施"，不是春秋那位。
是汴京城里的一位歌女。
柳永把"西施"这个词，从历史人物变成了行业代称——就像今天说"这是咱们这儿的小西施"，没人会以为在讲春秋史。
这才是词牌名叫《西施》最妙的地方：它从一个人名，变成了一个类型名。
你先写历史里的那一个（格二），再写眼前这一个（格一），两个并排放着，读者自己会明白——两千五百年过去了，美人的处境没怎么变，还是被看、被议论、被安排。
六、怎么填：七十一个字里的两个折腰
最后说格律。
《钦定词谱》收了两个体，七十一字和七十三字，都是柳永的。区别就一处：前后段第三句各多一个字。
句式上有两个坑，得注意。
第一，两处"上三下四"的折腰句。
"正恁朝欢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来"——"情未足"三个字一顿，然后"早江上兵来"四个字一顿。这一顿，把"还没玩够"和"兵已经来了"硬生生切成两截。
节奏本身就是内容。前面还在悠着，后面一脚踩空。
第二，韵脚偏稀。
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后段少一个韵，意味着后半段有两句是"滑过去"的。
滑过去的地方，正好是"洞房咫尺，无计枉朝珂"——那种近在眼前却够不着的感觉，靠不押韵拖出来的。
打个比方：这调像一首慢歌，副歌部分突然少了一句和声。你听着会觉得空了一下，那一下就是情绪。
七、她是一面镜子，每个朝代照一次
西施这个人，严格说，历史上有没有这么个人都还两说。《左传》《国语》里写吴越争霸，写得挺细，但没提过她。
她第一次出场，是在《墨子》里，一出场就是被沉江。
后来进了《吴越春秋》，成了美人计的主角；再后来进了戏曲，成了舍身报国的义士；再再后来进了西湖的宣传册，成了一个比喻。
江南水畔苎萝山下，溪边石上搁着未浣完的纱，远山含雾，一叶小舟自烟波中驶出
柳永那一首里，她是"怨魄无主"；苏轼那一首里，她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王维那一首里，她是"莫得同车归"。
同一个人，三种命运。
其实变的从来不是她。是写她的那些人，各自站在什么位置上。
一个被柳永从史书里拽出来的女人，在宋朝的歌词本里重新活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她既是姑苏城外的月亮，也是汴京柳街灯市里那位画淡眉的姑娘。
附：钦定词谱《西施》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乐章集》注“仙吕调”。
格一 双调七十一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柳永
柳街灯市好花多。尽让美琼娥。万娇千媚，的的在层波。取次妆梳，自有天然态，爱浅画双蛾。断肠最是金闺客，空怜爱奈伊何。洞房咫尺，无计枉朝珂。有意怜才，每遇行云处，幸时恁相过。
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仄 句仄中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中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仄 句仄中仄平平 韵
按《花草粹编》柳词别首“自从回步百花桥。便独处清宵。凤衾鸳枕，何事等閒抛。纵有馀香，也似郎恩爱，向日夜潜消。 恐伊不信芳容改，将憔悴、写霜绡。更凭锦字，字字说情憀。要识愁肠，但看丁香树，渐结尽春梢。”惟两三字平仄小异，其馀并同。
格二 双调七十三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柳永
苧萝妖艳世难侪。善媚悦君怀。后庭恃爱宠，尽使绝嫌猜。正恁朝欢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来。捧心调态军前死，旋罗绮变尘埃。至今想怨魄，无主尚徘徊。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月，但空照荒台。
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
此与“柳街花市”词同，惟前后段第三句各添一字异。《花草粹编》本后段第三句脱一字，今从《乐章集》校定。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