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一个被吴文英"听"了一整夜风雨的清明挽歌
一、这名字本来是一种声音
"风入松"三个字，不用翻译。
风进了松林。松针密，风一过，是一阵"沙沙"的、带点金属味的响。你如果在山里住过，肯定听过。
所以它一开始不是文字，是声音。
《钦定词谱》把这个来历说得挺清楚：古琴曲有《风入松》。唐僧皎然有《风入松》歌，见《乐府诗集》，调名本此。
三句话，三个信息。
第一，它本来是琴曲。民间传说这支曲子是晋代嵇康作的——嵇康就是那个弹《广陵散》、最后被砍头之前还要一架琴的人。这个归属没有铁证，姑且听。
第二，唐代有个和尚给它填过词。皎然，字清昼，是中唐湖州的诗僧，谢灵运的十世孙。他写的《风入松》歌收在《乐府诗集》里。
第三，宋人把这个名字借过来，做成了词牌。
顺便，它还有两个别名。
一个叫《风入松慢》——加个"慢"字，说明这调后来被拉长了。
一个叫《远山横》——因为韩淲写过一句"小楼春映远山横"，好听，就拿来当名字了。
宋人给词牌取别名，逻辑非常随意：谁写了一句好话，这调就跟他那句话姓。
二、吴文英那首：一只蜜蜂，扑在一根空秋千上
先看这首。它是《风入松》最出名的一首，也是《钦定词谱》认定的正体之一。
吴文英《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翻译一下就是——
听着风、听着雨，把这个清明过完了。想给落花写一篇墓志铭，可愁得写不下去。楼前那条分手的路，如今绿荫已经暗下来了；一丝柳条，就是一寸柔情。料峭的春寒里喝醉了酒，乱七八糟的晓梦里，黄莺一直在叫。
西园的亭子和树林，我天天让人打扫，还是照旧去赏新晴的景。黄蜂一次又一次扑向秋千的绳子——因为那上面，还凝着她当年纤手留下的香。
惆怅的是，那双绣着鸳鸯的鞋再也没有来过。幽静的石阶上，一夜之间长满了青苔。
停一下。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这句话，是宋词里最不讲理的一句。
蜜蜂为什么会去扑秋千绳？
因为绳子香。
绳子为什么香？
因为她握过。
可她走了多久了？从"幽阶一夜苔生"看，很久了。这么久，香味早该没了。
吴文英不管。他就是要让蜜蜂闻见。
清代陈洵《海绡说词》评这两句："见秋千而思纤手，因蜂扑而念香凝，纯是痴望神理。"
翻译成人话：看见秋千就想起她的手，看见蜜蜂扑上去就相信香味还在——这纯粹是一个痴人呆望时的脑内逻辑。
陈匪石说得更直："此时痴心痴想，见秋千而思纤手，见黄蜂频扑而疑余香尚凝，无理之理，意倍深厚。"
"无理之理"这四个字，是理解这首词的钥匙。
按常理，香味早散了。按他的理，香味还在，因为他不许它散。
这就是为什么这首词读了让人难受：它不是"我很想你"，它是"我还在替你保留证据"。
那这个"她"是谁？
夏承焘《吴梦窗系年》有个判断：吴文英怀人的词，夏天秋天写的、地点在苏州的，多半是怀念被遣走的苏州妾；春天写的、地点在杭州的，多半是悼念在杭州去世的妾。
这一首写在清明，地点在西园，所以一般认为是在杭州悼亡。
"西园"是吴文英词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地名，几十首词里都有它。它像什么？像一个人反复回去看的一间空房子。
顺便看"瘗花铭"这三个字。
瘗，读yì，埋。瘗花铭，就是给花写的墓志铭。这个典故出自南北朝庾信，他写过一篇《瘗花铭》。
清明埋花，埋的当然不只是花。
三、那首你从小背到大的清明诗
要说清明，中国人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宋词，是一首唐诗。
杜牧《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翻译一下就是——
清明这几天雨下个不停，路上的行人失魂落魄。问一句哪里有酒家，牧童抬手往远处一指：杏花村。
二十八个字，四句话，一个有开头、有转折、有结尾的小故事。
你要注意它和吴文英那首的区别。
杜牧这首，人是"在路上"的。雨在下，人在走，还有个牧童给他指路——他至少还有个去处。
吴文英那首，人是"在园子里"的。雨在下，他不出门，他听着。听完雨，他去扫亭子，去看秋千，去看石阶上的青苔。
一个在移动，一个在凝固。
一个还有杏花村，一个只有一夜苔生。
同样写清明，唐诗给的是"往前走"，宋词给的是"走不出去"。
这就是两个朝代的脾气。
四、俞国宝那首：一首词换了一个官
《风入松》里还有一首，故事比词本身有名。
俞国宝《风入松》：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
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
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翻译一下就是——
整个春天都在大把花钱买花，天天醉在西湖边。那匹白马早就认熟了西湖的路，一路嘶鸣着从酒楼前过去。红杏的香里响着箫鼓，绿杨的影子里荡着秋千。
十里暖风，满街美人，花开得压在鬓发上，把发髻都压歪了。画船把春天载走了，剩下的情意，就交给这一湖的水和烟。明天带着没醒的酒再来，到路上找那些掉下的花钿。
这首词的作者，是个太学生，叫俞国宝，号醒庵，临川人。他在南宋淳熙年间读书于太学，一辈子没留下多少记载，《全宋词》只辑到他五首词。
然后有一天，他喝多了，把这首词题在西湖边一家小酒馆的屏风上。
周密《武林旧事》卷三记了后面的事：皇帝游西湖，船过断桥，看见那面素屏上的词，站着看了很久，问是谁写的，答曰太学生俞国宝醉后所题。
皇帝笑了，说：这词挺好，就是最后一句未免太"儒酸"了。
原句是"明日再携残酒"，皇帝给它改成了"明日重扶残醉"。
然后当天就给他授了官。
一个字的改动：
"再携残酒"——明天再带点剩酒来。
"重扶残醉"——明天扶着这股还没散的醉意再来。
前者是穷学生的算计，后者是名士的派头。
顺带说一句：这段记载里，主角到底是孝宗还是已经退位的高宗，历代说法不一——周密原文记在孝宗名下，后来不少普及读物写成了太上皇高宗。两说并存，不影响这个故事的好玩。
还有一句评价得提。况周颐《蕙风词话》说俞国宝这首"第流美而已"——就是说，只是流畅好听而已，没什么深度。
这话不客气，但也不算冤。这首词确实轻，轻得像一湖春水。
可它轻得有道理。因为它写的那一年，距离"隆兴和议"已经十几年，南宋朝野上下都在过这种"日日醉湖边"的日子。
同一个时代，林升在墙上写"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俞国宝在酒馆屏风上写"暖风十里丽人天"。
一个骂，一个玩。
两首放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临安。
五、正体是哪一个：七十四字还是七十六字
回到格律。
《钦定词谱》收了四格，字数从七十二到七十六不等。
最关键的一句是：此调以此词及吴词为正体，若赵词、康词之减字，皆变格也。
"此词"指晏几道那首七十四字的，"吴词"指吴文英那首七十六字的。
也就是说，这个调有两个并列的正体。这在词谱里不常见——一般都是定一个。
为什么？因为两个都太好，谁也不服谁。
先看晏几道那首七十四字的，它是标准模板。
晏几道《风入松》：
柳阴庭院杏梢墙，依旧巫阳。
凤箫已远青楼在，水沈烟、复暖前香。
临镜舞鸾离照，倚筝飞雁辞行。
坠鞭人意自凄凉，泪眼回肠。
断云残雨当年事，到如今、几度难忘。
两袖晓风花陌，一帘夜月兰堂。
翻译一下就是——
柳荫下的院子，杏花开到墙头，还是当年那个巫山云雨的地方。凤箫声早就远了，青楼还在；沉香烧起来，又把从前那股香烘暖了。对着镜子，像一只离群的鸾鸟照影；靠着筝，像一只掉队的大雁辞行。
当年那个掉了马鞭的人，心里自有一种凄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肠子都拧起来了。断云残雨都是当年的事，到如今，几度想忘都忘不掉。两袖是晓风吹过的花径，一帘是夜月照着的兰堂。
七十四字这体，前后段各六句四平韵。结构特别整齐：七字、四字、七字、七字、六字、六字——两段一模一样。
像一副对联，上联下联对着挂。
而吴文英那首是七十六字，只多两处：前后段第二句从四字变五字。
就这两个字，整首词的重心就偏了。
"愁草瘗花铭"是五个字，"依旧巫阳"是四个字。
五个字那句，多了一个"愁"字在前面顶着，一上来就压住了。四个字那句，是平的，是叙述。
所以同样是《风入松》，晏几道那首是"讲故事"，吴文英那首是"憋着气"。
六、怎么填：六句一段，两句一顿
三条，说人话。
第一，句式是"七四七七六六"。
前段六句：七字、四（或五）字、七字、七字、六字、六字。后段一样。
这个排列有个特点：两个六字句收尾。
六字句在词里是很特别的东西——它不像五字那么松，也不像七字那么有推劲，它是一块一块的，像砖。
所以《风入松》每段的结尾，都是"砖、砖"两下，把话砌死。
"两袖晓风花陌，一帘夜月兰堂。"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你读读看，是不是两句一落，就关上门了。
第二，第三句里藏着"上三下四"。
"水沈烟、复暖前香"——三个字一顿，四个字一顿。
"一丝柳、一寸柔情"——三个字一顿，四个字一顿。
这一顿很关键。它把一个七字长句，切成了"短、长"两截，前面轻，后面重。
"一丝柳"轻，"一寸柔情"重。
这就是节奏在替你划重点。
第三，押平声韵，一韵到底。
四平韵，全用平声。平声韵拖得住，适合写"绵长"的东西——思念、春寒、苔藓、酒意。
你换成入声韵试试，"听风听雨过清明"改成短促的音，整首词立刻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再是挽歌，是控诉。
所以这个词牌选平韵，是选对了。
七、风穿过松林，也穿过一间空屋子
最后说个细节。
这个词牌的名字，是"声音"。可它最出名的那首词，写的是"听"。
"听风听雨过清明"。
一个"听"字，把整首词的性质定了：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听。看不见的东西，才需要听。
风雨看不见，所以他听了一夜。秋千绳上的香看不见，所以他让蜜蜂去闻。石阶上的青苔看得见——那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他"听"完之后推门看见的第一件东西。
清明时节江南园林，雨打芭蕉，一架秋千空悬，石阶生苔，远处小楼窗影昏黄
一个从琴曲里借来名字的调子，本来是写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到了吴文英手里，风穿过的不是松林，是一间空屋子。
而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亭子扫过了，秋千还挂着，石阶还是那几级。
只有人不在了。
这就是《风入松》这个名字最好的地方——风是过客，松是原地不动的那个。
风年年都来，松年年都在。
来的是风，等的是松。
附：钦定词谱《风入松》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古琴曲有《风入松》。唐僧皎然有《风入松》歌，见《乐府诗集》，调名本此。《宋史·乐志》注“林钟商”。元高拭词注“仙吕调”，又“双调”。蒋氏《十三调》注“双调”。亦名《风入松慢》。韩淲词有“小楼春映远山横”句，名《远山横》。
格一 双调七十四字，前后段各六句、四平韵 晏几道
柳阴庭院杏梢墙。依旧巫阳。凤箫已远青楼在，水沈烟复暖前香。临镜舞鸾离照，倚筝飞雁辞行。坠鞭人意自凄凉。泪眼回肠。断云残雨当年事，到如今几度难忘。两袖晓风花陌，一帘夜月兰堂。
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仄 句中平中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平仄仄平平 韵
此调以此词及吴词为正体，若赵词、康词之减字，皆变格也。 此词前后段第二句各四字，宋周紫芝、赵师侠、曹冠、谢懋、陆游、高观国、史达祖、韩淲、李肩吾、赵闻礼诸词与此同。 按晏词别首前段起句“心心念念忆相逢”，上“念”字仄声。曹词第三句“澄江金斗平波面”，“澄”字、“金”字俱平声。高词第四句“长桥爱花柳多情”，“长”字平声，“爱”字仄声。晏词第五句“却似桃源失路”，“失”字仄声。高词后段第四句“浓欢寄、桃叶桃根”，“浓”字平声，“寄”字仄声。晏词第五句“若是初心未改”，“未”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所采诸词。
格二 双调七十二字，前后段各六句、四平韵 赵彦端
传闻天上有星榆。历历谁居。淡烟暮拥红云暖，春寒乍有还无。作态似深仍浅，多情要密还疏。移尊环坐足相娱。醉影凭扶。江南归到虽怜晚，犹胜不见踟躇。尽拌绿阴青子，凭肩携手如初。
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第四句校晏词各减一字，宋人仅见此体。
格三 双调七十三字，前后段各六句、四平韵 康与之
一宵风雨送春归。绿暗红稀。画楼整日无人到，与谁同撚花枝。门外蔷薇开也，枝头梅子酸时。玉人应是数归期。翠敛愁眉。塞鸿不到双鱼远，叹楼前流水难西。新恨欲题红叶，东风满院花飞。
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
此词后段第四句七字，疑前段“与谁同撚”句脱去一字，因宋《花庵词选》所载，采以备体。
格四 双调七十六字，前后段各六句、四平韵 吴文英
画船帘密不藏香。飞作楚云狂。傍怀半卷金炉烬，怕暖消春日朝阳。清馥暗熏残醉，断烟无限思量。凭阑心事隔垂杨。楼燕锁幽妆。梅花偏恼多情月，慰溪桥流水昏黄。哀曲霜鸿凄断，梦魂寒蝶悠飏。
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第二句俱五字，宋于国宝、蒋捷、周密、张炎、元张翥词皆与此同，惟候寘词作上一下四句法稍异，因字数与吴词同，注明不另录。 当代秘长青校：按《词律校勘记》，“清馥晴熏残醉”句，“晴”当作“暗”。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