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引：一个被柳永"加了段前奏"的临江仙番外篇
一、先分清三个"临江仙"
《临江仙》这三个字，中国人太熟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电视剧《三国演义》片头曲一响，全国人民的DNA都动了。
所以第一次看见"临江仙引"，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多了个"引"字，是不是写错了？
没写错。这是另一个调。
《钦定词谱》说得很明确：调见《乐章集》，注"南吕调"。与《临江仙令》、《临江仙慢》不同。
一句话，把三个东西分开了：临江仙令、临江仙、临江仙引、临江仙慢。
同一个"临江仙"底下，居然有四种规格。
这就像你去买可乐：有罐装的、有瓶装的、有零度的、还有樱桃味的。名字里都有"可乐"，喝起来不是一回事。
那"引"到底是什么？
二、"引"是曲子里的"前奏"，后来变成了一个尺码
唐宋的音乐是有结构的。一套大曲，分成散序、中序、破几大段——散序是没拍子的引子，中序是慢板，破是快板。
"引"就在这个体系里：它是"引出正曲"的那一段。
后来这个词脱离了音乐结构，变成了一个体裁名。"引"这种体裁，一般比"令"长，比"慢"短——处在中间位置。
你听过带"引"的词牌吗？《千秋岁引》《梅花引》《青门引》《法曲献仙音》……都是这一路。
所以"临江仙引"这四个字，翻译成今天的话是：《临江仙》这首歌的加长前奏版。
但柳永干的事，不只是加长。
他把开头改了。
三、开头四个两字句：这是电影的分镜
先看柳永这一首。七十四字。
柳永《临江仙引》：
渡口。向晚。乘瘦马。陟崇冈。
西郊又送秋光。
对暮山横翠，衬残叶飘黄。
凭高念远，素景楚天，无处不凄凉。
香闺别来无信息，云愁雨恨难忘。
指帝城归路，但烟水茫茫。
凝情望断泪眼，尽日独立斜阳。
翻译一下就是——
渡口。天快黑了。骑一匹瘦马。登上高高的山冈。
西郊又把一年的秋光送走了。对着暮色里的青山，山色横成一道翠，衬着飘落的黄叶。登高望远，想念远方的人，这楚天底下的秋景，没有一处不凄凉。
香闺里那位，自从分开就没消息，云一样的愁、雨一样的恨，忘不掉。指着回京城的那条路，只有一片茫茫的烟水。含着深情望到眼睛都断了，一整天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斜阳里。
注意开头。
"渡口。向晚。乘瘦马。陟崇冈。"
四个两字句。四个句号。
这不是词，这是四个镜头。
镜头一：一个渡口。镜头二：天色将晚。镜头三：一匹瘦马。镜头四：人往山上走。
等一下，你以为他在写赶路吗？
他在写"回不去"。
你看这四个镜头里有什么：渡口（可以走水路）、向晚（天要黑了）、瘦马（马已经不行了）、崇冈（还得往上爬）。
四个都不顺。
一个真正赶路的人，不会这么写。他会写"快到了""还有三十里""前面有店"。柳永写的是"渡口""向晚""瘦马""崇冈"——每一个都堵着。
这就是柳永的厉害：他不用形容词，他用清单。
把四个名词摆出来，你自己就难受了。
《钦定词谱》对这一点有专门的提示：柳永二首大同小异，其起句俱二字两句，前段第六、七句、后段第三、四句俱上一下四句法，填者审之。
翻译：开头是两个两字句（实际是四个），中间那几句是"上一下四"——一个字领起，四个字跟上。
"对暮山横翠"——"对"字领起。
"衬残叶飘黄"——"衬"字领起。
"指帝城归路"——"指"字领起。
"但烟水茫茫"——"但"字领起。
一个动词，管住后面四个字。这是宋词里最经济的写法：一个字定调，四个字铺开。
四、那首你肯定听过的：正牌《临江仙》
为了让"引"和"正调"的差别看得更清楚，得把正牌请出来。
杨慎《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翻译一下就是——
滚滚长江往东流，浪花把英雄都淘干净了。是与非、成与败，一转头全空了。只有青山还在，夕阳红了几回。
江边小洲上，白头发的老渔夫和樵夫，看惯了秋天的月和春天的风。一壶浑酒，碰上了就高兴。古今多少事，全都放进笑谈里。
这首的来历值得说一句：它本来是杨慎《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不是为《三国演义》写的。杨慎是明朝人，比罗贯中晚了一百多年。
是清初毛纶、毛宗岗父子评刻《三国演义》的时候，把它挪到了卷首。
一次挪动，让一首明代的弹词开场词，变成了三国故事的官方主题曲。
现在看结构对比：
正牌《临江仙》，开头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七个字接六个字，一上来就是长句，气势推着你走。
《临江仙引》，开头是"渡口。向晚。乘瘦马。陟崇冈。"——两字一顿，四顿。
一个是大江奔流，一个是马蹄一下一下敲石头。
同样是临江，一个是站在岸上看水，一个是骑着瘦马往山上爬。
五、第二首：连告别都写成了慢镜头
柳永写的第二首，跟第一首同调，字数一样，只是开头那两个两字句押了仄韵。
柳永《临江仙引》：
上国。去客。停飞盖。促离筵。
长安古道绵绵。
见岸花啼露，对堤柳愁烟。
物情人意，向此触目，无处不凄然。
醉拥征骖犹伫立，盈盈泪眼相看。
况绣帏人静，更山馆春寒。
今宵怎向漏永，顿成两处孤眠。
翻译一下就是——
京城。要走的人。停下华盖的车。催着开席——这顿送别饭得赶紧吃完。
长安的古道长得没有头。看岸边的花上挂着露水像在哭，看堤上的柳笼着雾像在发愁。景物是这样，人的心情也是这样，一眼看过去，没有一处不凄凉。
喝醉了抱着马还站着不走，一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对方。何况绣帘里那么静，何况山间驿站那么冷。今晚这么长的漏声怎么熬？一下子就成了两处各睡各的。
"停飞盖。促离筵。"
三个字，两个动作，全是矛盾。
"停"——车停下。
"促"——催着赶紧。
停下是为了不走，催是为了赶紧走完这顿饭。因为再坐下去就撑不住了。
这就是两字句的威力。它不给你铺垫的时间，一个词就是一个动作，像有人在旁边喊口令。
而正牌《临江仙》做不到这个。它的句子长，气是连的，适合抒情，不适合"咔咔咔"切镜头。
"引"这个体裁，天生就是用来切的。
六、怎么填：七十四字里的四个坑
说格律。
七十四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六句三平韵。
第一个坑：开头必须两字一顿。
"渡口。向晚。乘瘦马。陟崇冈。"——注意"乘瘦马"是三个字，但意思上还是"乘"加"瘦马"。柳永这一句是把节奏顶住了。
你要是把它写成"渡口向晚乘瘦马"，整首词的气就散了。开头一散，后面全塌。
第二个坑：上一下四。
"对暮山横翠"——第一个字必须是领字（对、衬、指、但、况、更）。这类字在宋词里有个专门说法，叫"领格字"，一般用去声。
为什么用去声？因为去声有力，能"拎"起来。你试试用平声字领："看暮山横翠"——软了。
第三个坑：后段只有六句。
前段十句，后段六句。这个结构是"前松后紧"。
前段十句，可以慢慢铺：渡口、向晚、瘦马、山冈、秋光、暮山、残叶、登高、念远、凄凉。十个镜头，一个一个来。
后段六句，必须收：想她、没消息、指路、烟水茫茫、望断、独立斜阳。六句话，一句比一句狠。
打个比方：前段是慢镜头，后段是快进到结局。
第四个坑：韵。
四平韵，都是平声。平声韵唱起来是"拖"的，不像入声那样一顿一顿。所以这个词牌整首的感觉是"延长的"——像一句话说不完，一直拖。
柳永为什么选平韵？因为羁旅这个题材，本质是"拖"。走不到头，等不到信，都是拖。
七、两首之后，就没人接了
这件事挺有意思。
《临江仙》是宋词里最热的调子之一，从北宋写到南宋，从文人写到民间，存量极大。
《临江仙引》只有柳永两首。
《钦定词谱》把这两首收完了，还老老实实写了一句："此词可平仄即参柳词别首。"
翻译：没有别的例子可以参照，只能拿柳永自己另一首对照。
一个调子，被创造出来，写了两次，然后就断了。
秋日江畔渡口，瘦马系于枯柳，远山横翠，落叶片片，一人在高冈上远望烟水
这不是因为它难填。七十四字，在宋词里算中等偏小，不算难。
是因为它太像一个人了。
柳永那两首里，一个是往山上爬的落魄旅人，一个是送行饭桌上不敢多坐的醉汉。这两首词的气质太具体，后来的词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柳永的自留地，我进去也写不过他。
所以它就一直空着。
一个被柳永"加了段前奏"的临江仙番外篇，前奏弹了两遍，正曲再没响过。
可就是这两遍，把"引"这个体裁该有的样子，全写完了。
附：钦定词谱《临江仙引》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乐章集》，注“南吕调”。与《临江仙令》、《临江仙慢》不同。
格一 双调七十四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六句三平韵 柳永
渡口，向晚，乘瘦马，陟崇冈。西郊又送秋光。对暮山横翠，衬残叶飘黄。凭高念远，素景楚天，无处不凄凉。香闺别来无信息，云愁雨恨难忘。指帝城归路，但烟水茫茫。凝情望断泪眼，尽日独立斜阳。
仄仄 句仄仄 句平中仄 句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 句仄仄仄中 句平仄仄平平 韵中中中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仄 句仄中仄仄平平 韵
柳永二首大同小异，其起句俱二字两句，前段第六、七句、后段第三、四句俱上一下四句法，填者审之。 此词可平可仄即参柳词别首。
格二 双调七十四字，前段十句两仄韵、四平韵，后段六句三平韵 柳永
上国。去客。停飞盖，促离筵。长安古道绵绵。见岸花啼露，对堤柳愁烟。物情人意，向此触目，无处不凄然。醉拥征骖犹伫立，盈盈泪眼相看。况绣帏人静，更山馆春寒。今宵怎向漏永，顿成两处孤眠。
仄仄 韵仄仄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
此与前词同，惟前段起二句押仄韵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