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门引：一个被唐玄宗"改名"成《霓裳羽衣》的西域进口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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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门引：一个被唐玄宗"改名"成《霓裳羽衣》的西域进口舞曲

一、先说清楚：这个"婆罗门"不是那个"婆罗门"

看到"婆罗门引"，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

"这是佛教的东西吧？是不是和尚念经用的？"

不全是。而且这事儿比"和尚念经"复杂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婆罗门"这个词，最早确实来自古印度，指印度四大种姓里最高的那一支——祭司阶层。佛教文献里也常见，因为佛教就是在跟婆罗门教辩论的环境里长起来的。

但宋词里这个《婆罗门引》，跟宗教已经没有关系了。

它是一支曲子的名字。

一支从印度出发、经过西域、进了唐朝宫廷、被皇帝改了名、最后变成宋朝文人的填词格式的曲子。

这条路线，走了一千多年。

打个比方：今天你在健身房听到的《土耳其进行曲》，不是土耳其人写的，是莫扎特写的；《阿拉伯风格曲》也不是阿拉伯人写的，是德彪西写的。名字里的地名，往往只是"异域感"的标签。

《婆罗门引》的名字是真的有来历——但传到宋朝时，它早就只剩一个名字了。

二、一支进口曲的三次转手

《钦定词谱》把这个来历考证得相当细，我按顺序拆给你看。

第一步，唐代的教坊里有它。

"按唐《教坊记》有《婆罗门》小曲。"

《教坊记》是唐代崔令钦写的一本书，专门记录宫廷乐舞机构的曲目。里面有一首小曲，就叫《婆罗门》。"小曲"的意思是篇幅短，不是大曲。

第二步，它从西域正式进了宫。

《乐苑》曰："《婆罗门》，商调曲也。开元中，西凉节度杨敬述进。"

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把这支曲子献给了唐玄宗。西凉在今天甘肃一带，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所以这支曲子的实际路径大概是：印度—西域—凉州—长安。

杨敬述这个人，在别的史书里名声不太好——他后来对突厥作战失利，被削职为民。但在音乐史上，他留下了这一笔：把《婆罗门》献进了宫。

第三步，皇帝给它改了名。

《理道要诀》云："天宝十三载，改《婆罗门》为《霓裳羽衣》，属黄钟宫。"

天宝十三载，就是公元 754 年。

这一年，唐玄宗下了一道命令：把宫廷音乐里所有带胡人名字的曲子，统统改成汉名。

这不是单独给《婆罗门》改的，是一次全国性的"改名运动"。天宝年间，太常寺大量"改胡乐名"：把外来的曲名换成典雅的汉名。理由很简单——开元天宝是唐朝最自信的时候，什么都要"中国化"一下。

于是《婆罗门》成了《霓裳羽衣》。

对，就是白居易《长恨歌》里那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那个《霓裳羽衣》。

一支从印度来的舞曲，被一个皇帝改了个道教味道的名字，成了大唐最著名的宫廷乐舞，然后在一场叛乱里失传。

顺便说，"婆罗门"改"霓裳羽衣"，这个等式在学界还有讨论——有的学者认为《霓裳羽衣》只采用了《婆罗门》的一部分曲调，不是整支改个名。但《钦定词谱》是按"改名"这条线记的，我们跟着这条线走。

第四步，宋朝人把它变成了词牌。

《宋史·乐志》里记着"婆罗门舞队"——宋代宫廷的队舞里，还有这一队。

而文人们拿它的曲名当词牌，写出长短句。

一支舞曲，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格律格式。

三、招牌那一首：一个人的中秋夜，四句话说完

《钦定词谱》把曹组的词定为正体。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

曹组《婆罗门引》：

翻译一下就是——

傍晚的云涨起来又卷走了，漏壶的声音传不到这小窗边。银河淡淡地扫过清澈的天空。一轮皓月正对着窗前高高挂起，秋天已经进了广寒宫。月光像水波一样不动，桂树的影子朦朦胧胧。

那个人没有遇上。叹这个夜晚，跟谁一起过。望着远处，对着这景伤怀，霜已经落满了秋日的红叶。南楼在哪里呢——想着那个人，就在一声长笛里。含着眼泪，在西风里站到最后一刻。

注意前三句。

"涨云暮卷，漏声不到小帘栊。银河淡扫澄空。"

三句话，把一个人的处境全交代了：云在动（天在变），漏声传不进来（屋子很静、很偏），银河很淡（夜很晴、很高）。

没有一个字写"孤独"。

但"漏声不到"这四个字，其实已经很狠了——连计时的声音都进不来，说明这间屋子安静得不像话。

这就是宋词的技术：不写情绪，写情绪的物理条件。

再看结尾。

"凝泪眼、立尽西风。"

"立尽"这两个字，是全词最重的。

不是"立在风里"，是"把风立完了"。

风从开始吹到停，他一直站着。这个"尽"字，把时间写出来了。

顺便说，"望月"是这个词牌的老本行。金代人段克己填这个调，干脆把它改名叫《望月婆罗门引》——因为曹组这首就是望月词，后人一提这调子，脑子里就是月亮。

一个词牌被一首词"定型"到这个程度，也算少见。

四、望月这件事，苏轼写到了头

既然说望月，就绕不开一个人。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翻译一下——

明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端着酒杯问青天。不知道天上的宫阙，今晚是哪一年。我想乘风回天上去，又怕那琼楼玉宇太高，受不住那份寒。不如就在月下起舞，跟自己的影子玩——天上哪有这儿好。

月光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照着睡不着的人。月亮啊，你该不是跟谁有仇吧？为什么总在人家分别的时候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事从古到今就没圆满过。

只愿人长久，哪怕隔一千里，也能一起看这轮月亮。

这首词写于熙宁九年（1076）中秋，密州。苏轼和他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是中国人中秋节的官方台词，每年要说几十亿遍。

而它和曹组那首《婆罗门引》的关系，很像"同一道题的两个解法"。

曹组的解法是：我站在西风里，站到风停。

苏轼的解法是：算了，古难全。

一个往里钻，一个往外走。

顺便说个冷知识：这首《水调歌头》后来被配上曲，成了"词牌"《水调歌头》最有名的一首。但《水调歌头》本来是唐大曲《水调》的"歌头"（开头那一段）——跟《婆罗门引》一样，都是从"大曲"里切下来的一块。

宋词里一大半的词牌，本质都是"大曲切片"。

五、南宋那一首：把"再见"写成了怨气

到了辛弃疾手里，这个词牌被用来送别。

辛弃疾《婆罗门引·别杜叔高》：

翻译一下——

正是落花的时候，在杜鹃的叫声里送你回去。那些文字惹的麻烦还没消（像屈原那样）。只怕你是蛟龙，一遇云雨就要飞走，以后再见面就难了。还有谁会惦记我呢？老了，只剩伤悲。

算了吧，算了吧。这份心思，只有你知道。记住我们在岐亭买酒、在云洞题诗的日子。倒不如不见——才刚见面，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一千里外的月亮，两地一样的相思。

这首词写于庆元六年（1200）春，辛弃疾闲居铅山。来看他的是杜斿，字叔高，金华兰溪人，兄弟五个都有文名，人称"金华五高"。

这是杜斿第二次来。第一次是 1189 年，两人一见如故，辛弃疾写了《贺新郎》送他。这一次，辛弃疾一口气写了《锦帐春》《上西平》《浣溪沙》《玉蝴蝶》和这首《婆罗门引》。

一个人送另一个人的行，写五首词。

而且据统计，辛弃疾跟杜斿往还的词有十二首、诗两首。这个数量，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都算罕见。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辛弃疾那时候被罢官了，闲居在江西上饶、铅山一带，一住就是二十年。一个能带五十人闯五万人大营的将军，被按在乡下种地。有人从三百里外跑来看他，还跟他聊得来——这种感觉，写五首词不算多。

"争如不见，才相见、便有别离时。"

这两句是全词的刀口。

"倒不如不见"——不是气话，是算账：见面得到的那点快乐，抵不过分别时要付的利息。

这笔账，今天的人还在算：异地恋一年见两次，见完在机场的那两个小时，值不值。

六、这调子怎么填：七十六字，两段七句

说格律。正体七十六字。

上片七句四平韵，句长是：四、七、六、六、五、五、四。

下片七句五平韵，句长是：四、三加三、六、四、四、三加五、三加四。

你会发现上片是"由短到长再收短"，像呼吸：吸一口（四字），拉长（七、六、六），吐出来（五、五），收住（四）。

下片碎得多，三个"三字逗"散在里面："叹此夕、与谁同""想人在、长笛一声中""凝泪眼、立尽西风"。

这种"三字一顿"的句式，在词里叫"逗"——不是句子结束，是喘气的地方。

它的作用是让节奏"卡"一下，把后面那半句顶出来。

"想人在、长笛一声中"——如果连成一句"想人在长笛一声中"，就没味道了。加上那个顿，前面三个字是"我猜"，后面五个字是"猜的内容"，中间那道缝，就是犹豫。

至于题材，《婆罗门引》本质上是"羁旅怀人词"——一个人在外地，看着月亮或风景，想起某个人。

现代对应物：深夜发一条没人回复的朋友圈，配一张月亮。

至于流传规模，这调子在宋金元三代填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蔡伸、严仁、辛弃疾、吴文英、元好问、李晏、段成己、段克己、李俊民、张翥，都写过。钦谱里收了四体。

一支印度舞曲，最后在宋金元的文人手里，变成了一种"看月亮时专用的格式"。

七、曹组这个人：宋代最会"不正经"的词人

最后说说定正体的那位。

曹组，字元宠，颍昌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宣和三年（1121）考上进士，官做到阁门宣赞舍人。有《箕颍集》。

在宋人记载里，曹组的名声一半来自"滑稽"。

他写词不端着，爱用俗语，爱开玩笑，爱写市井里那些不太体面的事。这种风格在当时的文人圈里很受欢迎，也很被骂。

王灼在《碧鸡漫志》里就发过火，说如今士大夫学曹组这些人写"鄙秽歌词"，把风气带坏了。

可有意思的是，曹组流传最广的那首《婆罗门引》，一点都不滑稽。

"涨云暮卷，漏声不到小帘栊"——这句写得极干净，一点俗气都没有。

一个以"搞笑"出名的人，写起望月来，比谁都安静。

这事今天也不稀奇：最好的喜剧演员，往往最懂孤独。他们在台上闹得越凶，下台越不说话。

曹组大概也是这样。他那些俚俗的、逗乐的词，是给市场写的；这一首望月的，是给自己写的。

八、名字留下了，曲子没了

《婆罗门引》这支曲子的结局，挺让人唏嘘。

天宝十三载它改名《霓裳羽衣》，成了大唐第一名曲。白居易在宫里看过演出，写诗形容"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然后安史之乱来了。乐工散了，谱子丢了，舞没人会跳了。

到了宋代，姜夔在长沙看见一本商调《霓裳曲》的谱子，高兴得不得了，结果发现"乐工陋，不可歌"——没法唱。他自己给配了词，就是那首《霓裳中序第一》。

一支曲子的命，就这样断在了半路。

盛唐宫廷夜宴，胡旋舞姬长袖翻飞，箜篌琵琶列坐，殿外满月悬于飞檐之上，远处大漠驼影

但它的名字活下来了。

活在一块石碑上——不，活在一个词牌里。

今天你翻开《钦定词谱》，看到"婆罗门引"三个字，底下写着"双调七十六字"，《乐苑》说它是商调曲，《理道要诀》说它被改成了《霓裳羽衣》。

一条从印度到长安、从长安到开封、从开元到南宋的线，就这么被压缩进了三个字。

而被唐玄宗"改名"成《霓裳羽衣》的那支西域进口舞曲，最后没有留在舞台上。

它留在了纸上——

留成七十六个字，等一个失眠的人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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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钦定词谱《婆罗门引》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格一　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　曹组

涨云暮卷，漏声不到小帘栊。银河淡扫澄空。皓月当轩高挂，秋入广寒宫。正金波不动，桂影朦胧。佳人未逢。叹此夕与谁同。望远伤怀对景，霜满秋红。南楼何处，想人在长笛一声中。凝泪眼，立尽西风。

中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中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仄平　韵仄中仄仄平平　韵中仄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中中　句中中中中中中中平　韵中中仄中仄平平　韵

此曹组望月词也，故金词改名《望月婆罗门引》。 此调以此词为正体，宋蔡仲、严仁、辛弃疾、吴文英，金元好问、李晏、段成己、段克己、李俊民，元张翥诸词俱与此同。若吴词别首之押韵异同，李词之少押一韵，《梅苑》词之前段添一字、后段减一字，皆变格也。 按辛词前段起句“落花时节”，“时”字平声。严词第三句“断鸿声唤人愁”，“断”字仄声，“声”字平声。辛词第四句“回首海山何处”，“回”字平声，“海”字仄声。第五句“后会渺难期”，“后”字仄声。后段第二句“记花月、可怜宵”，“花”字平声。吴词第三句“空忆双蝉叠翠”，“空”字平声。严词“可惜等閒孤了”，“等”字仄声。辛词第五、六句“见君何日，待琼林、宴罢醉归时”，“见”字、“宴”字俱仄声，“林”字平声。又“争如不见，才相见、便有别离时”，“才”字平声；蔡伸词“凄凉怀抱，算此际、唯我与君同”，“此”字仄声；吴词“堂空露冷，倩谁唤、行云来洞庭”，“来”字平声。辛词结句“人争看、宝马来思”，“争”字平声。又李词“酒到处、莫放杯停”，“酒”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下所采三词。

格二　双调七十六字，前后段各七句、四平韵　李俊民

浮云霁色，江涵秋影雁初飞。相逢共绕东篱。点检尊前见在，人似晓星稀。对满山红树，叶叶堪题。大家露顶，任短发被风吹。只恐黄花人貌，不似年时。杯添野水，更何用频频望白衣。沈醉后，携手方归。

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仄平仄平平　韵

此与曹词同，惟换头句不押韵异。

格三　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　吴文英

风涟乱翠，酒霏飘汗洗新妆。幽情暗寄莲房。弄雪调冰重会，临水暮追凉。正碧云不破，素月微行。双成夜笙，断旧曲解明珰。别有红娇粉润，初试霓裳。分莲调郎。又拈惹花茸碧唾香。波晕切，一盼秋光。

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　韵仄平仄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仄仄仄平平　韵

此与曹词同，惟换头句不押韵，第五句又多押一韵异。

格四　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　《梅苑》无名氏

江南地暖，数枝先得岭头春。分付似剪玉裁冰。素质偏怜匀澹，羞杀寿阳人。算多情留意，偏在东君。暗香旋生。对淡月与黄昏。寂寞谁家院宇，斜掩重门。墙头半开，却望雕鞍无故人。断肠处，容易飘零。

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平　韵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　句仄仄平平平仄平　韵仄平仄平仄平平　韵

此亦与曹词同，惟前段第三句添一字作七字句，后段第六句减一字作七字句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