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林檎近：一个被周邦彦"拍成"的北宋春雪慢镜头
一、这名字看着像水果，其实就是水果
"红林檎近"四个字，第一眼像个生僻词。
其实拆开一点都不难。
林檎，是苹果的古称之一，具体说是那种小个头的沙果、花红。红林檎，就是红了的花红果。
"近"，是词调的一种体裁，意思是"接近""摘遍"——从一支大曲里摘一段出来，做成短曲。
所以"红林檎近"直译过来是：红苹果曲的节选。
听着像果汁广告。
但这个名字的来历，比果汁有意思得多。
宋代沈雄《古今词话》引唐人郑常《洽闻记》记了一件事：
唐永徽年间，有人在河滩上捡到一棵小树，栽下去，长大了才知道是林檎。进献给高宗，高宗叫它"朱柰"，又叫"五色林檎"。
然后书上加了两个注：
俗云"苹婆"，此云"相思"。
"苹婆"是梵语苹果的音译，今天写作"频婆"。"此云相思"是说，这个词在佛经里的意译，是相思。
一颗苹果，古代中国人管它叫"相思"。
这一下，整个词牌名的味道就变了。
不是水果。
是一颗叫相思的红果子。
二、三层来历：果子、曲子、词
这个词牌有三层。
第一层是果子。林檎，红果子，招鸟来，所以又叫"来禽"。
第二层是曲子。唐代教坊有一支大曲就叫《红林檎》，隶属双调。教坊是宫廷的音乐机构，管着几百支曲子，这是其中一支。
第三层是词。到了北宋，周邦彦把它做成词调，收进《清真集》。
《钦定词谱》的说明只有一句：
蒋氏《十三调》注"双调"。
就这么一句。因为剩下的不用解释——它太清楚了，清楚到谱里直接说：
此调始于《清真集》，以此词为定格。
翻译：这个词调是周邦彦创的，以他这首为标准格式。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它的"无变体"。
周邦彦自己写了两首，袁去华写了一首，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各和了几首，南宋到元明一路有人填——所有人的字数、句式、韵位，一模一样。
七十九个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八百多个词牌里，这种整齐程度是罕见的。多数词牌都被后人改过：加字、减字、换韵、摊破。这个词牌没人动。
原因大概在结构上。
三、周邦彦那一首：前四句是一首唐诗
周邦彦《红林檎近》：
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
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
那堪飘风递冷，故遣度幕穿窗。
似欲料理新妆，呵手弄丝簧。
冷落词赋客，萧索水云乡。
援毫授简，风流犹忆东梁。
望虚檐徐转，回廊未扫，夜长莫惜空酒觞。
先看开头四句。
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
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
四句，每句五个字。押韵在二、四句。
这不是词，这是一首五言绝句。
《钦定词谱》也点出了这一点，注里写得很明白：
前段起四句，后段起二句，似五言古诗。
翻译：前段开头四句、后段开头两句，像五言古诗。
也就是说，这个词牌是这么长的：
先来四句五言诗，再来三句六言，收一句五言；下半段先来两句五言，插一句四言、一句六言，再来两句五言，最后甩一句七言。
像一个人在写诗和写词之间来回换手。
翻译一下全篇——
高高的柳树，春天刚让它软下来；受冻的梅花，越冷越香。傍晚的雪给这份清冷添了几分峭拔，细雪像玉屑一样散在树林和池塘上。谁受得了那阵风一阵阵送冷，故意穿过帘幕、钻进窗子。它像是想替人整理新妆，可人只能呵着热气，摆弄手里的丝簧。
我这个被冷落的词赋客，待在这萧索的水云之乡。拿起笔，铺开纸，还会想起当年在东梁的风流。看着空檐上的雪慢慢转，回廊还没扫，夜这么长，别舍不得把空酒杯倒满。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咏雪词"吗？
它其实是一个人在雪夜里，给自己找事做。
你看他做的事：先看柳，再看梅，再看雪怎么落；风钻进来了，他嫌冷；然后他"呵手弄丝簧"——搓着手去拨乐器；然后他自称"冷落词赋客"；然后他"援毫授简"——拿笔铺纸；最后他"夜长莫惜空酒觞"——反正夜长，酒别省。
从看，到冷，到玩乐器，到写字，到喝酒。
一条完整的"雪夜独处流程"。
而全篇最妙的一句，是"似欲料理新妆"。
他说那阵风像是要替人整理新妆。
雪落在人身上，本来是很狼狈的事。他偏要说：它是在给你化妆。
这就是宋词的转弯：把不便，说成体贴。
四、技法："玉尘"这个词，是借来的
"玉尘散林塘"里的"玉尘"，不是周邦彦发明的。
唐人王初有一首咏梅诗：
靓妆才罢粉痕新，递晓风回散玉尘。
刚化完妆，粉痕还是新的；天快亮时风一吹，玉尘散开。
"玉尘"指雪。
周邦彦借了这个词，但换了重心：原诗重点在梅，雪只是顺便提一句；周词重点在雪，梅只是点一下。
同样是两个字，一个当配角，一个当主角。
这种"借词换位"的手法，在宋词里是基本功。周邦彦尤其擅长——他被后人叫"词中老杜"，一半是因为格律严，一半是因为他太会用别人的字。
再说"暮雪助清峭"。
"清峭"两个字很难译。清是清冷，峭是陡、是硬。
雪落在早春，不是把世界变白，是把世界变硬。
一个"峭"字，把雪的温度、棱角、气势全包了。
这就是炼字：不写"冷"，写"峭"。
五、第二首：从下雪到雪停
周邦彦写了两首《红林檎近》，第二首开头是个"又"字：
风雪惊初霁，水乡增暮寒。
树杪堕飞羽，檐牙挂琅玕。
才喜门堆巷积，可惜迤逦销残。
渐看低竹翩翻，清池涨微澜。
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欢。
梅花耐冷，亭亭来入冰盘。
对前山横素，愁云变色，放杯同觅高处看。
翻译一下——
风雪忽然停了，水乡的傍晚更冷。树梢上掉下雪块，像飞鸟的羽毛；屋檐角上挂着冰棱，像一串玉。刚高兴门口和巷子都堆满了雪，可惜它一点点化掉了。慢慢看见低处的竹子被雪压得翻倒，清池涨起微澜。
穿上木屐出门，天晴正好；宴席到傍晚才热闹起来。梅花耐冷，端端正正被摘来放进冰盘。对着前面一整座白头的山，愁云变了颜色，放下杯子，一起去找高处看。
第一首写"下雪"，第二首写"雪停"。两首连着读，是一场完整的雪。
而这两首之间有一个特别妙的对照。
第一首的结尾是"夜长莫惜空酒觞"——一个人在屋里，舍不得放下杯子。
第二首的结尾是"放杯同觅高处看"——放下杯子，出门看山。
一个守夜，一个出门。
同样七十九个字，同一个调子，两种收场。
这就是连章体的好处：它不是两首词，是一篇文章的两段。
顺便说一句，这两首的写法，被后人指出跟李商隐《对雪》《残雪》两首连着的结构很像。第一首起于"高柳春才软"，第二首起于"风雪惊初霁"，接得上，也断得开。
六、岑参那句，是这类诗的祖师爷
写雪写得最大众化的一句，你肯定背过：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出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于天宝十三载（754），他在轮台送同僚回京。
原诗太长，但那两句几乎人人会背。
它的技术核心是：把雪说成花。
雪是冷的，花是暖的；雪是白的，梨花也是白的；雪是突然来的，花开也是一夜之间。
三个相似点叠在一起，于是"下雪"这件苦事，被写成了"开花"这件喜事。
周邦彦用的也是这一招，只是更轻。
岑参说"千树万树梨花开"，是把整片林子变成花。
周邦彦说"似欲料理新妆"，是把落雪变成化妆。
一个改写景色，一个改写动作。
而两个都指向同一件事：中国人看雪，不太愿意只看雪。
一定要看出点别的。
七、袁去华的版本：同一个调子，写夏天
这个词牌虽然被周邦彦写成了"雪专用"，但它不是只能写雪。
南宋袁去华用它写了一个夏夜，写得非常舒服：
森木蝉初噪，淡烟梅半黄。
睡起傍檐隙，墙梢挂斜阳。
鱼跃浮萍破处，碎影颠倒垂杨。
晚庭谁与追凉，清风散荷香。
望极霞散绮，坐待月侵廊。
调冰荐饮，全胜河朔飞觞。
渐参横斗转，怀人未寝，别来偏觉今夜长。
翻译一下——
树林里蝉刚开始叫，淡烟里梅子已经黄了一半。睡醒起来靠在房檐下，墙头上挂着斜阳。鱼跳起来的地方浮萍破了，垂杨的碎影倒映在水里。傍晚的院子里，谁跟我一起乘凉？清风吹来荷花的香。
望到天边，晚霞像散开的锦缎；坐下来等月光爬过走廊。调一碗冰来喝，比在北方拼酒痛快多了。渐渐参星横了，北斗转了，想的人还没睡，分别以后，总觉得今夜特别长。
这首词的前四句，也是五言。
森木蝉初噪，淡烟梅半黄。睡起傍檐隙，墙梢挂斜阳。
四句五言，一首小诗。
你看，同一个调子，换了季节、换了心情，那个"前四句是诗"的结构照样成立。
这就是格律的好处：它给你一个固定的骨架，你往里塞什么，它就是什么。
最后一句"别来偏觉今夜长"，是全词最准的地方。
不是"我很想你"，是"今晚特别长"。
把思念翻译成时间的长度。
这种写法后来被无数人用，但用得最好的还是宋人——他们不太说"我想你"，他们说"夜怎么这么长"。
八、这调子怎么填：八句五韵，最后一句故意拗
说格律。
正体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前段句式：五、五、五、五、六、六、六、五。
后段句式：五、五、四、六、五、四、七。
看这个排列，你就明白它为什么"无变体"了。
前段前四句四个五言，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像走路。
后段前两句还是五言，然后突然插一个四言（援毫授简），一个六言（风流犹忆东梁），再接两个五言。
最后一句是七言：夜长莫惜空酒觞。
而这一句，钦谱特别注了一句：
后段结句拗体。
拗，就是不合常规平仄。
为什么要故意写拗？
因为前面全是规规矩矩的五言、六言，读起来太顺了。最后一句突然卡一下，像走路踩到石头。
这一卡，整首词就落下来了。
音乐上这叫"煞尾"，用一个不协和的音收住，反而记得住。
题材上，这个词牌最适合写景——尤其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看着天气变化"的景。
现代对应物：一个人周末在家，窗外下雪，他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一张是窗玻璃上的水汽，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冷。
北宋早春庭院雪景，高柳初软，冻梅含香，细雪如玉屑散落林塘，屋檐挂着冰棱，窗内一人呵手弄琴
九、一颗叫相思的果子
最后说回名字。
红林檎近。
它本来是唐代教坊里一支曲子的名字，说的是红果子。
而这颗果子在古代还有个意译，叫相思。
于是这个名字就有了三重身份：一种水果、一支曲子、一个词牌。
周邦彦用它写雪，袁去华用它写夏夜，元明人用它写山茶、写春思、写舟雨。
一颗红果子，被唱了一千多年。
而周邦彦那两首，是中国文学里少见的"雪的完整记录"：一首写下，一首写停；一首在屋里守着酒杯，一首放下杯子出门看山。
七十九个字，前四句是唐诗，中间是词，最后一句故意拗你一下。
一个被周邦彦拍成慢镜头的春雪——
它不下在山上，不下在江上。
它下在一个人的窗子外面，和一只还没放下的酒杯里。
附：钦定词谱《红林檎近》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蒋氏《十三调》注“双调”。
格一 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周邦彦
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那堪飘风递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理新妆。呵手弄丝簧。冷落词赋客，萧索水云乡。援毫授简，风流犹忆东梁。望虚檐徐转，回廊未扫，夜长莫惜空酒觞。
中仄中平仄 句中平平仄平 韵中仄中中仄 句中平仄平平 韵中中中平仄仄 句中中中仄平平 韵中中中仄平平 韵平中仄平平 韵中中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中平仄仄 句平平中仄平平 韵仄平中中仄 句平平中仄 句仄平中仄平仄平 韵
此调始于《清真集》，以此词为定格。前段起四句，后段起二句，似五言古诗，后段结句拗体。周词二首、袁去华词一首及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和词六首皆然。 前段第一句，方词“晓起山光惨”，“晓”字仄声；陈词“三万六千顷”，六字仄声。第二句，杨词“风棱犹壮寒”，“风”字平声。第三句，方词“寒色上妆阁”，“寒”字平声；陈词“庾岭封的皪”，“封”字平声，“的”字仄声。第四句，袁词“墙梢挂斜阳”，“墙”字平声。第五句，周词别首“才喜门堆巷积”，“才”字平声，“喜”字仄声；陈词“妨他踏青斗草”，“踏”字仄声。第六句，陈词“纷纷柳絮飞残”，“纷纷”二字俱平声；杨词“更无茅舍蓬窗”，“茅”字平声。第七句，陈词“先自懒弄晨妆”，“先”字平声；袁词“晚庭谁与追凉”，“庭”字、“谁”字俱平声。第八句，周词别首“清池涨微澜”，“池”字平声。后段第一句，方词“游冶寻旧侣”，“游”字平声。陈词“望帘寻酒市”，“帘”字平声。第二句，袁词“坐待月侵廊”，“坐”字仄声。第三、四句，陈词“控持紫燕，芹泥未上雕梁”，“控”字、“未”字俱仄声。第五句，杨词“待乔木都冻”，“木”字仄声。袁词“渐参横斗转”，“斗”字仄声。第六句，方词“珠帘人报”，“人”字平声。结句，周词别首“放杯同觅高处看”，“同”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