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柳：一个被晏殊"借去哭自己"的北宋歌女求职信
一、名字是风景，内容是简历
"山亭柳"三个字，画面感很强。
山、亭子、柳树。听着像某个景区门口的指示牌。
而它最有名的那首词，通篇没有山，没有亭，也没有柳。
只有一个女人在说话。
这在宋词里是常态，不是例外。宋词的调名只标曲调，不标内容。你可以用《山亭柳》写歌女，也可以用《山亭柳》写打仗，只要有歌手愿意按这个调子唱。
所以第一件要搞清的事是：
词牌名是"曲子的名字"，不是"这篇文章的题目"。
宋人填词，绝大多数不加标题。翻开《珠玉词》，一首一首都是光秃秃的词牌名，你得读完全篇才知道他写了什么。
而《山亭柳》这首，是那个时代极少见的例外。
它有一个标题：《赠歌者》。
赠给一个唱歌的人。
在中国文学史上，"给歌女写词"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写的人。
二、一个调子，两个版本
《钦定词谱》对《山亭柳》的说明只有一句：
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者始自晏殊，仄韵者始自杜安世。
翻译：这个词牌有两个版本，押平声韵的那个是晏殊开的头，押仄声韵的那个是杜安世开的头。
两个都是双调七十九字。
字数一样，感觉完全不一样。
平韵版读起来是往上飘的，适合叹气；仄韵版读起来是往下砸的，适合发狠。
同一个曲调，两种唱法，等于今天一首歌有抒情版和摇滚版。
而平韵版这边，谱里还有一句注：
此词平韵者只此一体，无别首宋词可校。
翻译：平韵这一路，整个宋朝就这一首，没有第二首可以拿来对格律。
又是一个孤本。
不过这次的孤本有点特殊——它的作者，是北宋最不该写出这种词的人。
三、晏殊那一首：六十岁老干部替歌女写简历
晏殊《山亭柳·赠歌者》：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
花柳上，斗尖新。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
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消魂。
衷肠事，托何人。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翻译一下就是——
我家住在西秦，一身本事随身带着，敢跟人比。歌舞这一行里，我争的是最新最尖的那一手。偶尔学一学当年念奴的唱腔，能把天上的行云都唱停。赏下来的蜀锦多得数不清，没白费我这些年的辛苦。
可这几年在咸阳道上跑来跑去，挣到的不过是几口剩酒冷饭，白叫人伤神。心里那些话，跟谁说？要是真有懂我的人肯要我，我不推辞，把《阳春》那样的高曲一首一首唱给他听。可唱完一曲，在酒席上就掉了泪，一次次拿罗巾把脸捂起来。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同情底层妇女"的词吗？
它其实是一份写得很体面的求职信。
你按简历的逻辑读一遍：
第一段写"能力"：家住西秦（籍贯），博艺随身（技能全面），斗尖新（有竞争力），偶学念奴声调（有师承、有绝活），高遏行云（业务水平），蜀锦缠头无数（过往业绩）。
第二段写"现状与诉求"：数年来往咸京道（目前处境），残杯冷炙（待遇很差），衷肠事托何人（希望有依靠），若有知音见采（期望被录用），不辞遍唱阳春（愿意全力付出）。
最后一句是面试结束时的那声叹气：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她唱完了，哭了，还赶紧用帕子遮住。
因为在这一行，哭是要扣分的。
四、技法：三个短句，一句杜甫，一个"若有"
这首词有三处值得拆。
第一处是"花柳上，斗尖新"。
五个字，两个短句。
"花柳"不是风月场所，这里指歌舞技艺。"斗"是比赛，"尖新"是最尖、最新。
五个字里塞了一个行业、一种竞争、一个标准。
这种写法叫"以短句压缩信息"。你念一遍：花柳上，斗尖新——像不像两个鼓点？
第二处是"残杯冷炙漫消魂"。
这五个字有出处。
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里写自己在北京城混了十三年：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骑着驴混了十三年，在京城讨饭吃。剩酒冷菜，到哪儿都藏着辛酸。
晏殊直接把"残杯冷炙"四个字借过来，一个字没改。
这不是偷懒，是引用。宋代文人写词，用前人成句是一种公开的致敬，读者一看就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而这一借，整首词的层次就变了：它不只是一个歌女的遭遇，它接上了杜甫那条"读书人到处讨饭"的线。
第三处是"若有知音见采"。
这四个字里最狠的是"若有"。
若有，就是"如果有"。
有就是有，没有才需要说"若有"。
所以这四个字翻译成今天的话是：我知道没有。
后面那句"不辞遍唱阳春"，读起来像承诺，其实是报价——你要真肯要我，我把最好的都给你。
把身价压到最低，还怕人家嫌贵。
五、谁在说话：宰相哭歌女，歌女哭宰相
晏殊这个人，命好得不像话。
他生于991年，抚州临川人，十四岁以神童身份被推荐参加廷试，宋真宗一见就喜欢，赐同进士出身。后来一路做到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他这辈子最大的标签是"富贵"。
他的词里全是好东西：金炉、香兽、玉钩、珠帘、梨花院落、柳絮池塘。后人评他的词，用得最多的词是"圆融"、"闲雅"、"温润"。
一个把日子过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写一个过气歌女？
看时间。
庆历四年（1044），晏殊被罢相。之后十年，他在颍州、陈州、许州、永兴军之间来回调动，从一个管全国的人，变成一个管一个州的人。
这首词写在皇祐二年到五年之间（1050—1053），他在永兴军（今陕西西安一带）任上。
那时候他六十岁出头。
词里"家住西秦"、"数年来往咸京道"，正好对得上陕西。
所以这首词的真实结构是：
一个六十岁的失意宰相，用一个歌女的口吻，讲自己被调来调去的十年。
这就是后人说的"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叶嘉莹先生讲这首词，点出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大晏的词一向圆融平静，唯独这一首"声情激越、感慨悲凉"；大晏的词一向不加标题，唯独这一首有个《赠歌者》。
两个例外同时出现在一首词上。
她说，这是颇可玩味的一件事。
我觉得可以译成人话：一个人憋太久了，总得找个地方喊一声。而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嗓子——一个歌女的。
因为歌女哭，是正常的。宰相哭，是失态。
六、白居易那边也有一份
这条线不是晏殊开的头。
写"歌女自述身世"最出名的一篇，是白居易的《琵琶行》。那首长到你不用全背，但有两句你一定听过：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门口冷清了，车马稀了，年纪大了，嫁给一个商人。
还有那两句，几乎是中国人共同的暗号：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都是流落在天涯的人，碰上了，何必还要先认识。
《琵琶行》写于元和十一年（816），白居易被贬江州。他在浔阳江头送客，听见船上有人弹琵琶，一问，是长安的歌女，年轻时红过，现在嫁给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个人守着空船。
白居易听完，说了一句"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晏殊这首《山亭柳》，本质上是《琵琶行》的压缩版。
七十九个字，装了一个歌女的一生，还装了一个贬官的心情。
差别在于：白居易敢直接说自己哭了，湿了青衫。晏殊不敢，他让歌女哭，自己在旁边看着。
一个把眼泪写在脸上，一个把眼泪藏在别人的脸上。
七、杜安世的仄韵版：同一个曲子换个腔
平韵版是晏殊一个人的独角戏。仄韵版也是孤本，作者杜安世。
杜安世，字寿域，京兆（今西安）人，生卒年不详。他的词集叫《寿域词》，宋人陈振孙评价他"词亦不工"，四库馆臣更直接，说他"浅俗凑泊"。
翻译：写得一般，还爱凑。
但他的仄韵《山亭柳》，把一个"等"字写得挺狠：
晓来风雨，万花飘落。
叹韶光，虚过却。
芳草萋萋，映楼台、淡烟漠漠。
纷纷絮飞院宇，燕子过朱阁。
玉容淡妆添寂寞，檀郎孤愿太情薄。
数归期，绝信约。
暗恨春宵，向平康、恣迷欢乐。
时时闷饮绿醑，甚转转、思量著。
翻译一下——
早上一场风雨，万朵花都落了。可叹这好时光，白白过去了。芳草长得茂盛，映着楼台，淡淡的烟笼着。院子里柳絮乱飞，燕子掠过朱红的楼阁。
她淡淡化了妆，反而更寂寞。那个人啊，许的愿太薄。数着他回来的日子，可连封信都没有。心里暗暗恨这春夜，他大概正在外面玩得开心。只能一个人闷着喝绿酒，翻来覆去地想。
"数归期，绝信约"五个字，是这首词的全部。
数日子，是因为还有指望。绝信约，是因为指望正在一点点灭。
两件事同时进行，这才是最难熬的状态。
至于晏殊和杜安世谁写得更好——不用比。一个是把话藏在别人嘴里，一个是把话直接摊在桌上。
八、这调子怎么填：八句五韵，前半密后半疏
说格律。
平韵正体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八句四平韵。
句式：
上片是四、五、三、三、六、七、七、四。
下片是七、七、三、三、六、七、七、四。
你把两片摞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规律：从第三个句子开始，上下片完全一样。
三、三、六、七、七、四。
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开头：上片是两个短句（四、五），下片换成了一个长句（七）。
所以这个词牌的结构是：
上片用两个短句起兴，然后进入主体；下片直接用一个七字长句接住，然后进入同一段主体。
这在音乐上叫什么？叫"换头"。上片开头是引子，下片开头是过门，过了过门，主歌照唱。
再看韵脚。
上片八句押五个韵，下片八句押四个韵。
上片那句"家住西秦"，四个字就押韵。开篇第一句就落在韵上，等于一开口就在调上，不给缓冲。
这就是为什么这首词读起来那么急。
而中间连着两个三字句——"花柳上，斗尖新"、"衷肠事，托何人"——像说唱里的卡点，一顿一顿的。
所以这个词牌的声情是：密，急，收不住。
用来说委屈，正好。委屈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越说越快。
题材上，这个词牌基本上属于"代言体"——男人替女人说话，或者上位者替下位者说话。
现代对应物：一个四十多岁的过气主播，开了个小号重新开播，自我介绍写了三行，第四行开始讲自己当年多红。
北宋州府宴席，歌女抱琵琶立于灯下，宾客零落，残杯冷炙，庭外山亭边一株垂柳，秋夜寒烟
九、一句"重掩罗巾"，藏了一千年
这首词的最后四个字是"重掩罗巾"。
重，是再一次。掩，是遮。
她哭了，然后遮住。
为什么不让人看见？
因为在这行里，哭是不专业的。一个歌手在台上哭，客人会尴尬，下次就不点了。
所以她一边哭，一边把脸捂住。
这个动作，比哭本身更狠。
晏殊写完这四个字，就没再说话了。
他没有评论，没有同情，没有"哎呀真可怜"。
他只是让一个歌女把眼泪擦掉，然后词就结束了。
这种克制，是宋词最高级的技术：不解释。
而这首词之所以在《珠玉词》里显得突兀，就是因为它不圆融。
一个写了一辈子"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人，突然写了一首"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前者是看开了，后者是还没看开。
六十岁还没看开，其实挺动人的。
一个被晏殊借去哭自己的北宋歌女求职信——
七十九个字，上片五韵，下片四韵。
她唱完了，哭了，又把脸捂起来。
而写这首词的人，在千里之外的永兴军，也把脸捂起来了。
附：钦定词谱《山亭柳》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者始自晏殊，仄韵者始自杜安世。
格一 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八句四平韵 晏殊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消魂。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
此词平韵者只此一体，无别首宋词可校。
格二 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四仄韵，后段八句五仄韵 杜安世
晓来风雨，万花飘落。叹韶光虚过却。芳草萋萋，映楼台淡烟漠漠。纷纷絮飞院宇，燕子过朱阁。玉容淡妆添寂寞。檀郎孤愿太情薄。数归期，绝信约。暗恨春宵，向平康恣迷欢乐。时时闷饮绿醑，甚转转思量著。
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平仄仄 韵平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平仄仄 韵平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 韵仄平仄平平仄仄 韵平平平仄仄平仄 韵仄平平 句仄仄仄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仄 韵
此调仄韵者亦只此一体，无别首宋词可校，其句读与平韵词大同小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