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霓裳：一个被晏殊"改成"的唐朝女团舞谢幕曲
一、"霓裳"两个字，一半人读错
先解决读音。
"霓裳"的"裳"，读 cháng，不读 shang。
cháng 是古人穿的下裙，男女都穿，是裙的一种，不是裤子。shang 是"衣裳"的口语读法，现代才通行。
所以"拂霓裳"念 fú ní cháng。
意思是：拂动那件像彩虹一样的裙子。
"霓"是虹的一种，颜色比虹淡，古人认为霓是"雌虹"。用霓来做衣服，是神话里的说法——仙女穿的。
所以"拂霓裳"这三个字，画面是：一个舞者旋身，宽大的裙子扬起来，像一道彩虹被风拂过。
这不是一个词的题目。
这是一段舞蹈的定格。
二、一支舞：从西凉到长安
《拂霓裳》的祖宗，是《霓裳羽衣曲》。
这支曲子的来历，唐人自己就有几种说法。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把它进献给玄宗，玄宗觉得好，又亲手润色加工。
另一个版本更浪漫：玄宗游月宫，看见仙女起舞，记下曲调，回来写的。
两个版本都存在，前者是史，后者是传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霓裳羽衣曲》是盛唐宫廷乐舞的顶配。
它的结构很复杂。全曲分三段：散序、中序、曲破。散序是纯器乐，不舞；中序开始有拍子，开始舞；曲破是高潮，节奏加快，最后一声收住。
白石道人姜夔后来考证，这支曲子一共三十六段。
三十六段的乐舞，什么概念？
今天一场大型舞剧的长度。
而它演的是什么？白居易写过《霓裳羽衣舞歌》，说它演的是唐明皇向往神仙、去月宫见仙女的故事。舞、乐、服饰全在营造一种"虚无缥缈"的仙境感。
简单说：这是唐朝的国家级文艺工程。
而"拂霓裳"这个词牌名，就是从这个工程里掉下来的一块碎片。
三、"拂"是什么？一根麈尾
《拂霓裳》是唐教坊的曲名，这一点没有争议。
争议在"拂"字。
今人任半塘在《教坊记笺订》里给了一个解释：
或因霓裳舞内参用拂舞而得名。拂，麈尾也。
翻译：可能是因为霓裳舞里掺了"拂舞"，所以叫这个名字。"拂"，就是麈尾。
麈尾是什么？
一种扇子似的东西。柄上扎着鹿尾毛，魏晋人清谈的时候拿在手里挥，是一种身份道具，也是"拂尘"的前身。
所以"拂霓裳"很可能不是"风吹动裙子"，而是"舞者手执麈尾，跳霓裳之舞"。
一个道具，加一件衣服。
这就是这个词牌名的全部画面。
而元代修的《宋史·乐志》里有一句更硬的记录：
女弟子舞队第五，有拂霓裳队。
翻译：宫廷女弟子舞队的第五队，就叫"拂霓裳队"。
也就是说，到了宋代，这支舞还在跳，而且被编进了宫廷舞队的固定节目单，排第五。
一个从盛唐传下来的舞，在宋朝的宫宴上，是第五个上场。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开场，不是压轴。是中段。
一场晚会的中段节目，通常是最稳的那个：不出错，也不惊人。
四、一场乱：渔阳鼙鼓
关于《霓裳羽衣曲》，中国人记得最牢的其实不是曲子，是两句诗。
白居易《长恨歌》：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翻译一下——
骊山的高处直入青云，仙乐随风飘，到处都听得见。慢歌缓舞，丝竹凝在一起，君王看一整天都看不够。
然后渔阳的战鼓震地而来，把《霓裳羽衣曲》惊破了。
这四句是整首《长恨歌》的转折点。
前三句写的是"看不够"。
最后一句写的是"看不下去了"。
白居易用了一个字：破。
不是"停"，不是"断"，是"破"。
一支曲子被战鼓"破"了——这个动词选得极准。它同时指两件事：音乐被打断，和这个时代被打碎。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逃往蜀地。马嵬坡上，杨贵妃被缢死。
而那支舞，从此再没有完整地演过。
这就是《拂霓裳》这个词牌的底色：它是一场演到一半被喊停的演出。
五、晏殊那一首：把舞曲改成祝酒歌
现在说词。
《碧鸡漫志》记了一句：《拂霓裳》，般涉调。
般涉调是燕乐二十八调之一，音色偏"沉"，适合写感慨。
而《钦定词谱》把这个词牌的定型归给了晏殊：
调见北宋晏殊《珠玉词》。
晏殊《拂霓裳·乐秋天》：
乐秋天，晚荷花缀露珠圆。
风日好，数行新雁贴寒烟。
银簧调脆管，琼柱拨清弦。
捧觥船，一声声、齐唱太平年。
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
无事日，剩呼宾友启芳筵。
星霜催绿鬓，风露损朱颜。
惜清欢，又何妨、沈醉玉尊前。
翻译一下就是——
可爱的秋天，晚荷上挂着圆圆的露珠。风和日丽，几行新雁贴着寒烟飞。银簧调起清脆的管声，玉柱拨动清亮的弦。捧起大酒杯，一声接一声，一起唱太平年。
人活一百岁，离别容易，相聚难。没事的日子，就多叫朋友开个好宴席。星霜催着黑发变白，风露损着红颜。珍惜这点清欢吧，又有什么关系，就醉倒在玉杯前面。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感慨人生"的词吗？
它其实是一份宴会流程单。
你看它从头到尾在干什么：
先写景（乐秋天、晚荷、新雁）——这是开场，营造气氛。
再写乐（银簧、脆管、琼柱、清弦）——这是伴奏起。
再写酒（捧觥船）——这是上酒。
再写合唱（一声声、齐唱太平年）——这是全场大合唱。
然后才是感慨（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这是席间的那种"突然安静"。
最后再回到酒（沉醉玉尊前）——这是散场前最后一轮。
从景，到乐，到酒，到歌，到叹，到酒。
一场完整的北宋士大夫宴会。
而那支盛唐的舞曲，在这里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背景音乐。
《拂霓裳》本来是"舞"，到了晏殊手里，成了"唱"。
本来是"看"，成了"听"。
本来是一个国家的气象，成了一桌人的清欢。
这个变化，比任何怀古诗都狠。
因为它不是被人写下来的，是被人在酒桌上一点一点用掉的。
六、技法：两副五言对联
《钦定词谱》给这个词牌留了一条特别的注：
此调前后段第五、六句例作五言对句，《珠玉集》三首皆然。
翻译：这个词牌前后两段的第五、六句，习惯上要写成五言对句。晏殊《珠玉词》里的三首都是这样。
对句，就是对仗。
你回头看：
上片第五、六句："银簧调脆管，琼柱拨清弦。"
银对琼（都是贵重材质），簧对柱（都是乐器部件），调对拨（都是动作），脆管对清弦（都是声音）。
工整到没有一个字浪费。
下片第五、六句："星霜催绿鬓，风露损朱颜。"
星霜对风露（都是时间与天气），催对损（都是磨损），绿鬓对朱颜（都是人的颜色）。
这两副对联，是整首词的两个支点。
第一副在写"乐"：乐器、声音、技法。
第二副在写"老"：白发、衰颜、损耗。
一个写热闹，一个写衰败。
中间隔了什么？
隔了"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这九个字。
也就是说，这个词牌的骨架是：
先给一副漂亮的对联，让你看热闹；然后一句话把热闹打碎；再给一副漂亮的对联，让你看衰败。
三首都是这个结构。
这就是"例作"的意思：不是规定，是习惯。写得多了，习惯就变成了格式。
而这种格式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符合人在宴席上的真实心理：
喝到一半，忽然安静下来，想到一些不好的事，然后再举起杯子。
七、晏殊的另一首：喜秋成
同一个调子，晏殊写了三首。
第二首《拂霓裳·喜秋成》比正体多一个字：
喜秋成，见千门万户乐升平。
金风细，玉池波浪縠文生。
宿露沾罗幕，微凉入画屏。
张绮宴，傍熏炉蕙炷，和新声。
神仙雅会，会此日、象蓬瀛。
管弦清，旋翻红袖学飞琼。
光阴无暂住，欢醉有閒情。
祝辰星，愿百千万寿，献瑶觥。
翻译一下——
喜欢这秋天的收成，看千家万户都享太平。秋风细细，玉池的波浪像绉纱的纹。夜露沾湿了罗幕，微凉透进画屏。摆开华丽的宴席，靠着熏炉里的蕙香，配上新谱的曲子。
这是神仙的雅会，就今天这一场，像蓬莱瀛洲。管弦清亮，红袖随即翻起来，学那仙女许飞琼的舞。光阴不停，欢醉里却有闲情。祝那星辰，愿献上百千万年的寿，捧起玉杯。
这一首，比前一首更"宫廷"。
"千门万户乐升平"、"象蓬瀛"、"祝辰星"、"献瑶觥"——这是标准的应制口吻，写给上位者看的。
而它有一个特别的地方：
"旋翻红袖学飞琼"。
红袖翻起来，学的是仙女许飞琼的舞。
这句把"舞"又请回来了。
于是这个词牌在晏殊笔下完成了三步：第一首写"唱"，这一首写"舞"，第三首《庆生辰》写"寿"。
一支唐朝的舞曲，在宋朝的宴会上，最后变成了祝寿的套话。
《钦定词谱》说这一首"前段第二句添一衬字，第七句少押一韵，后段第三句多押一韵"。
添的那个字，就是"见"。
一个"见"字，把句子从"千门万户乐升平"变成"见千门万户乐升平"。
多了这个字，主语就出来了：是我看见的。
词里加衬字，本来是唱的时候为了顺口。但加在这里，反而多了一层"我在现场"的意思。
八、姜夔：最后一次打捞
《霓裳羽衣曲》在宋代是什么状态？
欧阳修在《六一诗话》里说得很清楚：
今教坊尚能作其声，其舞则废而不传。
翻译：现在教坊还能奏出那个调子，舞已经废了，传不下来了。
曲还在，舞没了。
这就是《拂霓裳》这三个字的处境：名字还在，动作没了。
而把它最后一次打捞上来的，是姜夔。
淳熙十三年（1186），姜夔在长沙，从一位乐工的旧书里翻到了《霓裳曲》十八阕。
谱子有，词没有。
他反复看，觉得"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于是给其中一段填了词，取名《霓裳中序第一》。
这是《霓裳》这套乐舞在文献里最后一次以"可唱的曲子"的身份出现。
再往后，就只剩考据了。
一个唐朝的国家级乐舞，最后活下来的方式，是一个南宋布衣在一本旧书里翻到的十八段谱子，和他填的一首词。
而《拂霓裳》这个词牌，比它活得更久一点。
因为它够短，够整齐，够好填。
九、这调子怎么填：八句六韵，两副对子
说格律。
正体双调八十二字，前段八句六平韵，后段八句五平韵。
前段八句押六个韵——密度非常高。
句式：
上片：三、七、三、七、五、五、三、七。
下片：四、三、三、四、五、五、三、七。
看这个结构，两个特点。
第一，开头是三字句。
"乐秋天"——三个字起头，一个短促的开场，像乐队敲一下定音鼓。
第二，中间一定有五、五。
这是那两副对联的位置，钦谱专门注了"例作五言对句"。
也就是说，这个词牌的骨架是：
短起 → 长铺 → 短顿 → 长铺 → 对子 → 对子 → 短顿 → 长收。
念一遍："乐秋天。晚荷花缀露珠圆。风日好，数行新雁贴寒烟。银簧调脆管，琼柱拨清弦。捧觥船。一声声、齐唱太平年。"
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前面一段一段往前推，到两副对子那里稳住，最后一句放开。
这就是"声情"：急促起，平稳中，悠长收。
题材上，这个词牌基本上属于"宴乐词"——为宴会写的、在宴会上唱的。
现代对应物：一场公司年会，开场是舞美和灯光秀，中间是领导讲话，最后全场举杯合影。
唐代宫廷夜宴，舞者宽袖霓裳旋转如虹，灯烛辉煌，乐工持笙箫列坐，殿外秋月高悬
十、一支舞的三种死法
最后说这个词牌的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公元755年。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舞还在，时代没了。
第二次，是宋代。
教坊还能奏出调子，舞已经废了。曲还在，动作没了。
第三次，是晏殊。
他把这个词牌写成了"齐唱太平年""沈醉玉尊前"。名字还在，舞曲变成了祝酒歌。
一个词牌的三生三世，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阶段：
先被打断，再被遗忘，最后被改写。
而改写它的那个人，并没有恶意。
晏殊只是个爱开宴会的人。他听见这个调子好听，就拿来填词；填的是"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写完了，大家举杯。
这就是文化的常态：没有谁在破坏，只是有人在用。
用一个东西最好的方式，往往也是让它变成另一个东西。
一个被晏殊改成祝酒歌的唐朝女团舞谢幕曲——
它的名字里有一道彩虹，有一件裙子，有一场没跳完的舞。
八十二个字，前段六韵，后段五韵。
中间两副对子还工工整整地立着。
一副写乐器，一副写老去。
至于那件霓裳，早就没人穿了。
可每次有人念到"拂霓裳"这三个字，它还是会扬起来一下。
附：钦定词谱《拂霓裳》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唐教坊曲名。《碧鸡漫志》：“《拂霓裳》，般涉调。”《宋史·乐志》：“女弟子舞队第五有拂霓裳队。”
格一 双调八十二字，前段八句六平韵，后段八句五平韵 晏殊
乐秋天。晚荷花缀露珠圆。风日好，数行新雁贴寒烟。银簧调脆管，琼柱拨清弦。捧觥船。一声声，齐唱太平年。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无事日，剩呼宾友启芳筵。星霜催绿鬓，风露损朱颜。惜清欢。又何妨沈醉玉尊前。
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中平中仄 句中中仄中平 韵仄平平 韵仄中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中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仄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
此调以此词为正体，晏词别首“庆生辰”词正与此同。若“喜秋成”词之添一字衬字、押韵异同，亦变格也。 此调前后段第五、六句例作五言对句，《珠玉集》三首皆然。 按晏词别首“庆生辰”词前段第六句“玉色受丝纶”，“玉”字仄声。结句“望九重、天上拜尧云”，“九”字仄声。后段第五、六句“一声檀板动，一炷蕙香焚”，两“一”字俱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下词。
格二 双调八十三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八句六平韵 晏殊
喜秋成。见千门万户乐升平。金风细，玉池波浪縠文生。宿露沾罗幕，微凉入画屏。张绮宴，傍熏炉蕙炷和新声。神仙雅会，会此日象蓬瀛。管弦清。旋翻红袖学飞琼。光阴无暂住，欢醉有閒情。祝辰星。愿百千万寿献瑶觥。
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韵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韵
此与“乐秋天”词同，惟前段第二句添一衬字，第七句少押一韵，后段第三句多押一韵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