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月

译文

　　王中仙曳舟行于溪上，天空水寒，古意萧飒。中仙的词雅丽，平野所作晋雪图也清逸可观。我作此调，乃是仿白石道人念奴娇的鬲指声。行行且止，把乾坤天地都收进深深的篷窗里。白鸥三四点如星散，像数笔点出的横塘秋意。岸嘴冲着波浪，篱根堆积着落叶，野径通向村市。疏风迎面吹来，湿了衣裳，原来是空中的翠色。可叹敲雪的门已荒芜，争棋的别墅已冷，苦竹间山鬼悲鸣。纵使如今世上犹有晋人风流的余绪，也再没有那样的清游了。落日沙黄，远天云淡，芦花外弄影。什么时候归去，剪取一半烟水。

注释

曳舟：牵挽船只缓行。

鬲指声：白石道人姜夔自度曲所用变声，湘月即念奴娇的别名。

白鸥：江湖闲逸的象征。

横塘：地名，泛指江南水乡。

岸觜：岸口突出处，即岸嘴。

敲雪门：用王徽之雪夜访戴故事，扣门而返。

争棋墅：用谢安与谢玄围棋赌墅故事。

山鬼：楚辞九歌篇名，山中女神，此指山中的凄异声响。

翦取：剪取。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南宋临安人，宋亡后落魄纵游，词学周邦彦、姜夔，所著词源为词论名作。词题自注：王中仙曳舟溪上，天空水寒，古意萧飒，中仙有词雅丽，平野作晋雪图清逸可观，故作此调。中仙是词人王沂孙之号，此词当是宋亡之后，张炎见晋雪图而怀念故人故国，追和王沂孙遗韵之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词为观晋雪图而作，词与画互相生发，是玉田晚年的用心之作。起拍「行行且止。把乾坤收入，篷窗深里」先声夺人：舟行且止，天地乾坤竟被收入一扇篷窗之内，以极小容极大，既切画境，也切白石以瘦笔写阔远的家法。「星散白鸥三四点，数笔横塘秋意」妙在把画家的笔墨直接移入词中，白鸥三四点正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词境与画境到此不分。

「岸觜冲波，篱根受叶，野径通村市」三句鼎足对，冲、受、通三字各见笔力，由水及岸、由岸及村，层递如展画卷。「疏风迎面，湿衣原是空翠」化用空翠湿人衣的诗意，风何以湿衣，因满眼空翠，通体皆画理，是全篇最空灵的一笔。过片陡转：「堪叹敲雪门荒，争棋墅冷，苦竹鸣山鬼」，连用两个晋人清事而皆着一荒一冷，晋雪图的清逸顿时化作故国的苍凉；「纵使如今犹有晋，无复清游如此」是全篇的心事所在，画在，风流已亡。

结拍「落日沙黄，远天云淡，弄影芦花外」以三组淡景荡开，「几时归去，翦取一半烟水」痴语作结，欲把烟水剪取一半，几乎把词也剪成画了。全篇由画入怀，由怀入幻，收放之间深得白石清空之传，是宋亡后遗民题画词的高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