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麟赠姚辟先辈

译文

　　世上已经没有孔子，获麟的深意还有谁能知晓。我曾经为之作过解说，听的人难免还有非议。而唯独你说说得对，好比埙篪相应，彼此唱和。正因麟本不在于作祥瑞，这层意思才可以推求。《春秋》所记二百馀年，文字简约而义理平易。自从圣人去世以后，学者便各自以师说自立。众家的学说高耸纷纭，平地上生出险峻（原文此处缺一字）。互相沿袭越发迂曲怪诞，各各争着标新立异。从那时以来一千馀年，举世之人都不知自己已入迷途。光明啊圣人的经书，足以照破万世的疑惑。自从被众多俗说蒙蔽，如同日月遭到遮蔽亏蚀。我常常忧患自己无力，扫开披除这些浮云。还它本来自然的光明，让万物都能看得见。你从前已经喜好古学，这部经书常在手中持读。见识超然超出众人，不因流俗的牵引而趋卑。近来又摆脱了应试赋格的束缚，如飞黄神马挣脱衔羁。在圣门大道之上，沿着平坦道路纵意驰骋嬉游。便可以扫除众家杂说，旁通博涉而堵住歧路。在正途上趋向简易，谨慎地不要去走崎岖小道。著述固然要等年老功深，积累功夫却要趁年少之时。如果想到要传名后世，大禹尚且手脚胼胝。看我如今老了，两眼昏花如受侵蚀生翳。大字之书难以久视，心里想做而气力已经衰竭。因此想到自己少年时自弃于学，如今纵然悔恨也难以追回。你以自强勉励我，我面对文章只能长吁而叹。

注释

获麟：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作《春秋》至此绝笔，其寓意历来聚讼。

非：非议，不同意。

埙应篪：埙篪相和，语出《诗经》「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喻彼此唱和相合。

推：推究，推求。

此谓麟非以祥瑞见意，其义方可推求。

文约：文字简约。

夷：平易。

自为师：各自自立师说。

峥嵘：高峻纷纭貌。

险◇：谓平地生出险阻，◇为原文阙字，义当为险峻之意。

迂怪：迂诞怪异。

出新奇：标榜新奇。

尔来：从那时以来。

焯：明亮，显著。

照耀万世疑：谓圣人经典足以照破万世疑惑。

蔽亏：遮蔽而亏缺。

浮云披：扫开浮云，披为分开。

自然光：经典本来的光泽。

好古：喜爱古学。

牵卑：被流俗牵引而趋卑下。

脱赋格：摆脱应试赋的格律。

飞黄：传说中的神马。

摆衔羁：摆脱马勒与络头，喻脱去束缚。

夷路：平坦道路。

肆：纵意。

剿：削除，扫除。

塞多歧：堵塞歧路。

岖崎：崎岖，险僻之路。

积勤：积累功夫。

少时：年少之时。

垂後世：传名后世，後同后。

胼胝：手足久劳生成的厚茧。

眵：眼中分泌物，此谓两眼昏花有翳。

大书：大字书籍。

难久视：难以长久视读。

少自弃：少年时自弃于学。

悔可追：谓悔恨亦无法挽回。

戒我以勉子：谓姚辟以自强勉励自己而并及我。

吁嘻：叹声。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庐陵人，天圣八年进士，北宋诗文革新领袖，于经学力排旧说、倡以意逆志。此诗为赠姚辟之作，围绕《春秋》「获麟」之义立论：欧阳修以为麟本非祥瑞，孔子书获麟别有微旨，而汉唐以来众家穿凿附会，遂与姚辟相发明，并以之共勉。诗当作于其晚年论《春秋》诸作前后，确切年份难以确考。

这是一首论学诗，全以《春秋》「获麟」公案立骨。开头「世已无孔子，获麟意谁知」劈面设问，把两千年的聚讼推到眼前；「我尝为之说，闻者未免非」自陈立说而人不尽从，语气平实；「而子独曰然，有如埙应篪」写姚辟独与己合，埙篪相和，知己之感与论学之乐并见。

中幅是全诗论点所在：「惟麟不为瑞，其意乃可推」，翻掉获麟为祥瑞的旧套，认定《春秋》「文约义甚夷」，圣人之书本自平易；此后「峥嵘众家说，平地生险◇」以下八句痛斥诸儒各斗新奇、相沿迂怪，使举世入迷，又以「焯哉圣人经，照耀万世疑」「日月遭蔽亏」「扫除浮云披」三层比喻，写经典被蒙蔽、扫浮云、还本光的过程，层次井然，正见其经学祛蔽归真的立场。

后幅转而劝勉后学，「脱赋格，飞黄摆衔羁」勉其摆脱时文束缚；「著述须待老，积勤宜少时」「大禹尚胼胝」语语恳切；最后自伤老衰、「悔可追」，以「临文但吁嘻」一声长叹收束。论学而具深情，说理而饶风致，是欧公以文为诗的当行本色。